热爱历史的幻术师

热爱历史的幻术师
四一出品2008.2.22-2.24

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拿菜刀劈自己的头,或者用斧头剁手,或者在肚脐眼里点燃雷管。最轻松的时候,也要持美工刀在胳膊上刻 “精忠报国”, 石鼓文的,然后将它们刮掉,再刻金文。

那些空虚、变态、渴望刺激又暗自恐惧的富婆们,喜欢我的工作。她们总夸我是她们见到的活路最逼真的魔术师。这里请允许我操一下她们的和她们妈的逼。我干的不是魔术,而是幻术;不是逼真,而是来真的。我拿菜刀劈头时流的血,是热的,腥的,红的,真的。我用斧子剁掉手的时候,会钻心地痛。至于在肚脐眼里点燃可以炸死数十斤鱼的雷管,因而炸出像扇门一样大的伤口,也决非虚构。

你们得相信,我是个务实的幻术师,不是虚伪的演员。“演员”这个词具有不光彩、低贱的含义,散发出隐约的犹大、倡优和草台班子气息,让人想到华丽的国家歌剧院,成人用品广告和过分客气的洗脚妹。事实上,我只是个叫卖疼痛的技术工人,像车工、钳工、砂轮工一样,我流自己的汗,吃自己的饭,自己的姘头自己干。

当然,我拥有独一无二的技术,不然早被自己砍死了。这项技术是天生的,也许遗传自我那饱受家庭暴力的母亲。不过直到9岁,我才发现自己拥有这项技术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幻术。

9岁那年,我在盘山公路上乱跑,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迎面撞上。我在瞬间感到飞翔的快感,但很快落回地面,翻滚出将近十米,停在公路边的山沟里。摩托车手像所有不作为的政府一样逃离现场,而我躺在山沟里,四肢骨折,充满恐惧。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很要不得的念头,我希望身受的一切,只是幻觉。

于是我站起来,在盘山公路上乱跑,看见一辆疾驰的摩托车,转弯时猛然摔倒。车滑出去将近十米,一路与地面擦出恼羞成怒的火花。车手则滚落在公路边的山沟里,四肢骨折,充满恐惧。那以后,我知道自己拥有转移伤口的天分,并且开始迷恋时间,迷恋时间中的事件,进而迷恋历史。

成年后,我在一个顶级会所担任自虐流派的幻术师,红极一时。作为人道主义者,我在工作中尽量不伤人,通常都把伤口转往屠宰场中的动物。有时良心发现,就搞一搞人渣,比如载誉归来的书记、热心慈善的煤矿主,或者过分关爱幼女的教师。有时想找点乐子,就搞一搞历史人物。上周五晚,我让托洛茨基死于菜刀劈头,而不是冰镐。

不工作的时候,我经常觉得孤独,聊以抵挡的法子,只有阅读。人类书籍是一个大垃圾场,而我就在其间披沙拣金。每读完一页书,我就将它撕掉。我希望一路读下去,一路撕下去,最后什么也没有读,却又读了一切。就这样,我装了一肚皮的陈谷子烂芝麻,却坚信自己可以将它们酿成美酒。

可我迟迟没能找到酿酒的酵母,直到她的出现。

第一次见到她,是2007年去火葬场送大伯上路。那个阴雨冬日,我怀着不可告人的伤心,淋着小雨在火葬场门口徘徊,不肯进去。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,在内心深处,大伯就是我爷爷的替代品。送大伯,就是送自己不曾见面的爷爷。

她一席黑衣,在细雨中出现,仿佛一根黑色的树枝,瘦削而挺拔,充满自然气息。只看她一眼我就感到伤心在离我而去,就像有人使用巨大的磁铁,将这些属性为铁的伤心吸走。

后来我才知道,这就是作为妓女的她的幻术。

她可以吞噬任何一个身边男人的伤心,然后将它变成一块骨头,或者一根头发,或者一丝肉屑,或者一片指甲,或者她想要变成的任何东西,吐掉。她会感到同样强烈的伤心,并于一秒钟内渡过被吞噬掉伤心的伤心者的一生。

她只在火葬场拉客。为每一个失去亲人、爱人的伤心者转移伤心。等到嫖客的伤心被转走,她就跟他分手。每送走一个嫖客,她就把之看作又离了一次婚。她有本《1995以来离婚系年要录》,记载了自1995年她开始做一个帮助嫖客转移伤心的妓女以来的每一段姻缘。

我翻阅过《系年要录》,中间不乏有趣的故事。

为了跟她不断复婚,有个叫黄寒冬的混血儿,不断谋杀自己的近亲,前后杀了7个。直到杀无可杀,他就贿赂小工,躺进火葬场的席位,活生生被烧成一堆白黑相间的骨灰,中间有7个历经高温也无法焚却的玻璃球样的东西,凌云寺的僧人将之收拾回去,供在灵宝塔上,唤作舍利子。她说,这些玻璃球其实是黄寒冬内心深处的杀机。

又有个叫史宣仲的收税员,被转移伤心之后来找她,想找回失去的伤心。他说,离开伤心后魂魄也离开了。看着死去二奶的相片却无动于衷,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条响尾蛇。把我的伤心还给我,他哀求。她却拒绝了。于是史宣仲带着二奶的相片跳了茫溪河。

还有个叫宋石男的杀猪匠,跟她分手只一天,就怒气冲冲地跑到火葬场,找她算账。他说自己的伤心虽然转移走了,却莫名其妙被转入别人的伤心,结果落下一些奇怪的毛病。听隔壁少妇在家里唱卡拉OK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他居然嚎啕大哭;看见谭晶在歌剧院里歌颂和谐的靓影,他又泪流满面。她只好跟他再睡了几个晚上,成功将寄居于他体内的伤心转走。其中一个伤心来自他邻居的小学同学,而另外一个伤心来自雪灾中死于电塔抢修的临时工的父亲。

和那些与她萍水相逢的嫖客不一样,我希望跟她天长地久。作为世界上最后一批幻术师,我无法找到比她更好的爱人。

当我想她的时候,我会转移一些无伤大雅的伤口给她,比如让她手腕上多条红线般的血痕,微微一痛,她就知道我在想她。这时她会转移一些轻描淡写的伤心给我,比如让我感到初恋情人进了火葬场,胸口微微一紧,我就知道她收到我送过去的伤口了。

作为转移幻术师,我们胸无大志,并不想提升幻术,以中饱私囊或造福人类。有天我们或许可以做到,转移正在拖集装箱的吊车的力量,拖倒银行金库的大门;再转移正在放炮开山的炸药的力量,爆破金库里的保险柜;接着转移正在倾倒河沙的翻斗车的力量,将保险柜的金条都倒在东风大卡车的货箱里。而这辆东风大卡车,本是开往几百公里外的养猪场,现在被转移到金库抢劫现场。但是,金条于我何加焉?用来砸脑袋?我们有方砖。用来捅逼?我们有振荡器。用来炒牛肉丝?我们会便秘。金条其实是种厨具,只适合用来捣蒜、做肉丸子,还有拍黄瓜。

至于造福人类,我们连中饱私囊都不肯干,为什么还要去造福人类?我们不造福人类,只彼此造爱。打炮的时候,我们喜欢相互恶搞。当她以女上位正HIGH的时候,我却给她的脊髓转去一道横截的伤口,让她的呻吟一下变成“日你娘,快把这该死的伤口移开!”而当我以后进式猛插数百下,就要爆了的时候,她却给我的胸口转来一个不可开解的伤心,让我一下子就变成势不能穿一层卫生纸的强弩之末。

但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。是的,我们缺乏真正的精神交流。有天,我读到18世纪的法国小说《哲人特雷莎》,顿时豁然开朗。这本真正的色情小说,充满关于性交的重口味描写,但是当奸夫淫妇们达到性高潮,为下一次交合储备能量时,他们就会展开形而上的对话。

我向她介绍了《哲人特雷莎》,她立即被色情+形而上的组合震撼了。我们决定,自此以后,每次交合的间歇,就展开形而上的对话。我大讲历史哲学,她则小谈《中国古代幻术考》。

那天,在KTV包厢,把她从那东西上端开,我说:

“历史学家总是野心勃勃地想为过去搭建一个完整、清晰、符合逻辑的大房子。但是他们从一开始,就是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,好像小孩子打算用一盒积木搭建出朋友们可以真正居住的花园。

没有整体历史,更没有作为信史的整体历史。只有作为回忆的历史,作为忘记的历史,作为信念的历史,作为幻觉的历史。

过去是残缺的,不可复原;也是混乱的,没有逻辑。追求清晰是对自身智力不信任的一种做法,就像越是近视眼,越想看清身周的一切,所以把眼睛眯起来,把视线集中在青蝇之翼。

比如,唐代府兵制的衰亡,钱穆认为是诸卫将军人选的堕落疲软,从旧时的“勋德信臣”,到武后之世的“外戚、降虏”,而非制度本身的不当。唐长孺认为“府兵之坏,正坐用兵之繁,征镇之役,非人民所能负荷”,却是抨击其制度本身。而陈寅恪则从太宗时就否定府兵的效率,以为到玄宗遂全部废止,势所趋也。三人所见略不同,但均系名角,也都振振有词。那么,真相究竟如何?

但是,唐代府兵制的真相关我鸟事?若是一个府兵的奥德赛,告别丰腴村姑,离开青绿故乡,辗转千里沟壑,终赴绝塞边关,在那里种田,在那里聚赌,在那里搞营妓,偶尔出去打猎,将獐头鹿耳装满口袋,或者越过大漠,与蛮夷游骑干上几架。这才有点儿乐子,因为美妙的叙述就在其中。但是府兵制的起源与衰亡,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历史考据家的手淫”。

“说到手淫我脸蛋都红了”,她说:“但我还是要打起精神给你讲第一个古代幻术师的故事。永宁元年,来自西南蛮族的幻术师进京朝拜。他吐出的烈火,烤熟了一头野猪。又用斧头将自己肢解,那断手落到漂亮皇妃的面前,对她作出“V”的手势,那断脚落到丰满宫女的面前,轻轻地蹭她的小腿。皇帝和群臣,都看得笑嘻嘻”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这人后来留在中南海当了保镖,偶尔也客串厨师”。她回答,然后就不再说话,因为我的东西把她的嘴巴塞闷了。

那天,在人民英雄纪念碑顶,擦去从她体内溢出到碑石上的东西,我说:

“历史学家对过去的眷恋,无非是出自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起死回生能力的幻想。在实证的幌子下,他们运用最多的却是想象力。

柯林伍德说,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。过去的一切都活在史学家的心灵之中,正如柳如是活在陈寅恪之中。

‘于心灵中复活历史’这种调子,中国的历史学者亦不乏同情。比如,王夫之说‘取仅见之传闻,而设身易地以求其实’;戴名世说‘设其身以处其地,揣其情以度其变’;章学诚说‘论古必恕……恕非宽容之谓者,能为古人设身而处地也’;而全祖望为一个前明御史写墓文时,更直接移情:‘世更百年,宛然如白发老泪之淋漓吾目前’。

所谓历史研究,只是一种精神活动,而精神活动永远住在个人当中,因此,一切历史都是个人史。龙门早就了解这一点,所以他只想成一家之言。所有的史书都是一家之言,充满想象、虚构、情感教育、价值判断的一家之言。

这里说的史书,是私人著述,不是史料编纂。没经过处理的史料,原始得就像石器,缺乏心灵的投射,只是一堆死物。二十四史中的大多数,都不过是一堆危险、软弱的史料。史料没什么了不起,仅仅占有而不处理史料的人,算不上合格的历史学家。就像一个商人,仅仅占有产品而不将之营销,那就算不上合格的商人。

信史不但不可求,也不必求。历史的妙处只在叙述。如能讲出一个又一个绝佳的故事,你的历史就能百代流传。在中国是龙门、临川王、涑水,在西方是希罗多德、修昔底德、吉本。

如今,还有我这个热爱历史的幻术师。

张荫麟说,小说与历史之所同者,表现有感情、有生命、有神采的境界。他说的未免含糊,但是碰到了真相。历史的核心,在于叙述。问题不在于历史本身是什么样子,而在于历史是怎样被讲出来的。在这方面,斯大林、毛泽东和我所见略同。虽然对二者我深恶痛绝,但在将屠杀波兰人的历史变成一种神话,将中国思想史变成一出小丑剧方面,他们干得确实漂亮”。

“不要乱用‘干’字,这个字太性感了,人家一听就要湿”,她说:“还是让我给你讲第二个幻术师的故事吧。后汉时,东海人黄公少年时就会幻术,可以用一张白纸刺穿御苑中老虎的咽喉,又能平地里兴起云雾,在云雾中幻成山河。当他老了,没力气了,加上饮酒过度,御女无数,终于失去了幻术”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这人后来进政治局当了候补委员,特长是在大会上打瞌睡,但任何一个新闻记者的镜头,都拍不下来”。她回答,然后不再说话,只把圆润的指甲轻轻磕打我那东西的眼。

那天,在乐山大佛的耳朵里,我捂住她潮吹时惊声尖叫的嘴,生怕把大佛震聋了,然后说:

“历史歧视无所不在,而且理直气壮。就像射手榜上充溢的是那些进了N次洞的球员的名字,而不是那些一球未进者,历史记录中充溢的,也是那些运气足够好,因此进过洞的人的名字。不论成功或失败,他们起码要进过洞,才能步入史书。但是数十亿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进洞。他们被遗忘,被忽略,被当成宏大历史叙事中的废旧螺丝钉。这很正常,一部精准的历史必须是一部能够遗忘的历史,否则就是大杂烩。每个时代所牺牲的都是大多数人,对应的史书也不例外。一部二十四史,只是帝王将相的家谱,这恰好符合二十四史的天性。如果不是这样,史官们干得就不够好。

章学诚曾有过奇怪的想法,试图通过方志建立地方上那些一球未进者的历史。他的尝试是在各个部门建立实时档案,并且备份。这种尝试注定是史学上的乌托邦,如果真这么干,只要一个月就可以把整个行政机关压垮。

美国的福特,在底特律巨资建立‘绿野村’,广搜博取三百年来美国社会、百姓生活的史料、史物,要使匹夫匹妇之事迹,永存天地。结果,只为麻木不仁的游客多了一个转耍的去所。

章学诚和福特不明白,历史要做的是遗忘我们,而我们要做的是遗忘历史。两不相欠”。

“我们也会相互遗忘,对不对?”她说:“即使如此,我还是要讲第三个幻术师的故事。东汉时,曾有暴风从西方起,幻术师樊英告诉人说,成都起大火了,于是含水向西边漱吐。数日后有客从成都来,说,那天成都的琴台起好大的火,火苗直窜20人的身长那么高,却忽有黑云从东边来,跟着就是滂沱大雨,火遂得灭”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这人后来当了乐山消防大队的队长。全世界最性感的就是消防队员,还有你”,她回答,之后轻轻地对着我耳朵吹气,以邀请我的胡子跟她的阴毛耳鬓厮磨。

那天,在五通桥的浮桥小舟内,随着波心的微微荡漾,我们让高潮慢慢退去。等她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低声把她唤醒:

“不少历史学家声称,过去的记录是为了赐予现在恩惠。我并不相信。尽管无数社论都喜欢在一开头就扯什么“以史为鉴”。历史不是镜子,反射不了任何东西,它只是一个盒子,里面藏着无数故事,无数陷阱。乏味或精彩的故事,美妙或恶毒的陷阱。

从来就没有什么历史因果律。司马犬子的口吃不是写出《上林》、《子虚》的生理原因;辛幼安的好色如命也不是赋得《摸鱼儿.更能消几番风雨》的心理缘由。克列奥佩特拉鼻子的形状,不足以改变埃及国史;让亚历山大帝送命的猴子的那一咬,也无法使25万人丧生。

所谓因果律,相当naive。如果它当真存在,为什么那些老实本分的矿工会被活埋?为什么中央委员没有集体猝死?为什么冰雪终于遮断穷人回家的路?为什么邪恶的纨绔子弟可以漫步云端?为什么那个忠厚老实的母亲要死于癌症?为什么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却被奸杀?

一句话,作为历史的存在没有理由,也没有结果,更没有必要。作为当下的存在,将是未来的历史,同样没有理由,也没有结果,更没有必要。

托洛茨基说:人们能够预测一场革命或一场战争,但无法预测一次秋季猎鸭旅行的后果。这话对了一多半,但仍有不足。人们从来没有成功预测什么,如果不幸言中,也只是掷色子掷出3个1而已。

热心关注党的朋友曾发现这么一个因果律:大会之后,必有大灾。1997年15大,1998年特大洪水;2002年16大,2003年非典;2007年17大,2008年南方雪灾。这就是掷色子掷出的3个1”。

“当你肿起来的时候,只有两个0一个1”,她说:“现在该我讲述第四个幻术师的故事了。建安间,上虞有个叫孙奴的,会多种幻术。最拿手的是用铁锤打病人脑壳,打得血流如瀑,只吹口气,血就不流了,再悄悄对病人的衣服说几句话,创口立敛。第二天,病人原来的病也霍然而愈”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:“你总是喜欢我土头土脑地问‘后来呢’,为什么?”

“这人后来在各地流窜,推销归元健脑丸,现在是全国保健协会的副会长。我喜欢你问‘后来呢’,是因为讲故事的人如果没有听者的问话,就会失去讲述的兴趣”。她回答,一边转过身去,翘起连维纳斯都要嫉妒的浑圆臀部,假装是一匹发情的母马。我也只好假装是一匹精力旺盛的种马,挺着匕首样的凶器靠过去。

那天,在切尔曼.毛的停尸房,我们光着身子越过卫兵们,大摇大摆地往外走。他们有的还沉浸在我转移的红砖拍头的晕眩中,有的则沉浸在她转移的父母双亡的伤心中不能自拔。等到再闻不到福尔马林的气味,我说:

“阿克顿在《剑桥近代史》中声称:‘历史是一种关于进步的科学’。他拥有大好才华,读过那么多书,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,真怀疑他的脑袋被手榴弹炸过。以前我说过,一切历史都是个人史。从这点出发,我对阿克顿的说法深表遗憾。维特根斯坦在其《哲学研究》引言中说:‘一切进步都没有它们看起来那么重要’。我还想再走远一点,‘一切进步都是幻觉’。

对我个人而言,我的历史就是一部退步史。在子宫里的历史,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,此后不断走向衰退——白银、青铜、黑铁,最终没入虚无。关于我的眼神的历史可以证明上述结论,它从狂热的清澈,渐渐浑浊,慢慢枯槁,先被眼泪污染,再为势利击中,最终沦为麻木不仁的祭品。

不但我个人的历史在退步,我并且感觉不到所处时代的进步。我是如此主观,令人生厌的主观。伟大的宫廷弄臣歌德曾指出:‘当时代处于衰落时,一切倾向都是主观的;另一方面,当事物正在成熟以待新时代时,一切倾向都是主观的’。

我觉得这句话比狄更斯在《双城记》里的题记略微不讨厌一点。但是我仍然讨厌二者,他们都沾染了油滑的辩证法的气息。辩证法是史上最猥琐的诡辩术,看上去滴水不漏,但其实什么都没说。

我也用辩证法搞过妞。关于爱情,我是这么忽悠那妞的:‘一方面,我对你充满纯情,把你看作不可玷污的圣女。跟您上床?我想都没想过,那如同对圣母的亵渎;另一方面,我对你充满激情,把你看作肉欲横流的盘丝洞。圣母也必然有过性交,所谓马房神话只是教义草创者们为历史涂脂抹粉。耶稣不是草履虫,他妈不会无性繁殖’。

看,多牛逼啊!辩证法!‘一方面……另一方面’,完美的句式,无懈可击的逻辑推断。

可惜我没搞到那妞,因为我把她说晕了,说吐了都。后来我就对辩证法深恶痛绝,把它当成仅次于政府的二号敌人。

我也相当厌恶计量史学。一切想把史学打扮成科学的尝试都很可怜。萧公权说,计量史学很像‘三点泳装’,所显示的东西固然可观,但其遮蔽的才是至要。这话如出我口,可惜被他先说了。

我还相当厌恶古文写的历史。17、8岁的时候,我以为历史只藏在古文中间。真是很傻很天真。真正伟大的历史就藏在近现代。你看,几乎所有最伟大史书,对作者而言,都是近代史。前四史(《史记》是个例外,但近现代的成分也相当大),希罗多德的《历史》,修昔底德的《伯岛战史》,都是作者所在时代的近现代史。事实上,近现代史才是有才华者最应该献身的领域。道理很简单,你对你父亲的感情,肯定会远大于你的十八代祖宗,而你对你父亲的了解,也肯定会远大于你的十八代祖宗。那么,为什么你不写你父亲,要写你十八代祖宗?”。

“你讨厌的东西太多了,只要不讨厌我将要讲述的第五个幻术师的故事就行了。”她说:“晋永嘉中,有天竺胡人渡江南来,能演断舌复续之术。先把舌头吐出来给宾客看,很长很犀利,就像陈冠希,然后用刀割断舌头,放在小铜鼎里,传以示人。又张开嘴巴,里面只有半条鲜血淋漓的舌头。过一会儿,这位幻术师把断舌放回嘴里,嚼口香糖一样嚼几分钟。再张开嘴,舌头回归原状,半点血污都没有”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这人后来在国安总局门口开了个诊所,生意相当兴隆”,她温柔地说:“那么,我们的后来呢?”后来,我们就在温柔夜色中抱着,静静地过了一夜,什么也没再说,没再做。宁静是上帝给我们最好的礼物,或许也是最后的礼物。

那天,第一次去她的家,在她的床上,我吻了她,她很惊讶。之前我们从未接过吻。据说接吻很不卫生,所以我们一般都选择口交。如此接近她的眼睛,竟然从里面看见一些我从未看见的东西,迷迷糊糊中,我说:

“历史学家的职责不是做一个肉嘟嘟的记录天使,而是一个偷偷处人极刑的戴假发的法官。18世纪法国的《百科全书》,在字母A打头的那卷,有篇关于食人的文章。其中有相当重口味的描写:如何生火、往罐子里添水和吃人。文章的末尾含蓄地提了一句:参见圣餐。而在字母E打头的那卷,圣餐的条目下,只有相当正统的天主教关于领受圣餐仪式的说明。但在文章末尾,同样含蓄地提了一句:参见食人。这真是美妙的互文,而布莱德雷所谓批判历史的前提假设亦油然而生。

但有些前提假设令人发指,比如修四库的史官。南宋有部书叫《攻媿集》,其中有不少碑传、墓志,算其时一手史料。现在流传最广的是《四库全书》本,但这个本子将原书中凡是女子改嫁的内容,都删节成‘从一而终’。办法是将先后两个(或以上)丈夫比较,谁的官大她就算谁的妻子,另外的丈夫则涂去不记。妈逼的,这实在不讲道理。

而另一些不了解前提假设的历史学家,则在抱怨当前历史学的碎片化。我不这样认为。破碎就是历史的宿命。历史学还没有成为一门具备范式的学科。换言之,历史学就像是波义耳前的化学或者欧几里德之前的数学。历史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缔造统一疆域的秦始皇。这意味着它也许将永远维持在一个先秦阶段,正如牛顿之前的物理学阶段。

正因为历史学尚未具备统一的范式,全世界的人都有资格当历史学家。布衣皆可为将相,何况当历史学家。业余的甚至比专业的更有资格,因为前者在历史学中走得更远,更蛮横,从而更有力量”。

“你吻我的时候,比干我更有力量”,她说:“让我讲出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幻术师的故事吧。晋代幻术师郭璞暗恋朋友的艳丽女婢,没有办法与之私通,就取小豆三斗,绕朋友的房子乱撒。早晨,朋友见到几千个尺把长的红衣人围着其家,有节奏地齐声高呼,给我美人,其余免谈!走近一看,几千红衣人却消失不见。朋友鬼冒火,也没办法。不用问我‘后来呢’了。郭璞后来做了林志玲的经纪人,如今又新签了侯佩岑”。

这时候,她的眼里闪烁着死亡的神采,我不能压抑去亲吻她的冲动。这时候,我心里泛起一点伤感,不多不少,恰好能让她转移的分量:

“我曾见到你,当你还保有童贞之时。我曾见到你,当我吻你之时。我曾见到你,当你在骨灰盒里呻吟之时。我看到那时,那时,你必仰起脸来,任阳光考究你的脸庞,毫无瑕疵;你也必坚忍如磐石,无所畏惧;你也必忘记你的苦楚,就是想起也如同流过的水一样。我爱你,我曾爱你,我将爱你”。

那些美好的话我们已经说完,那些美好的事我们也已经做完。现在,该来的事情就要来了。那就来吧。

一瞬间我感到了千百人的伤心,有些尖锐刺痛,有些绵长悠久,有些要死要活,有些麻木不仁,有些像耗子咬墙角一样咬着我的腰眼,有些则像狼狗啃骨头一样啃着我的肝胆……一瞬间我看到了千百人的一辈子,感到他们所感到过的所有伤心。千百种伤心凝结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刀,从顶上一直插到脚踝,无可逆回,不能转移。

一瞬间千百人的伤口落到她的身体上,刀劈开头颅,铁锤猛击后脑,匕首刺穿咽喉,钢针没入心脏……一瞬间她经历了千百人的一辈子,受到他们所受过的所有伤害,千百道伤口如山岭河流贯穿大地一样贯穿了她的身体,无可逆回,不能转移。

我们就在这一瞬间成为历史,而所有的历史,也猝死在这一瞬间。没有开始,没有结束。只有这死掉的一瞬,成为指向零度的无尽循环。

美人

副官宋式发,年纪青青的死去时,留给他那妻子的,只是一个寡妇的名分,同一个未满周岁的小雏。这寡妇年龄既还只有二十岁,像貌又复窈窕宜人,自然容易引起年轻男子的注意。谁都希望关照这个未亡人,谁都愿意继续那个副官的义务和权利。因为许多人皆盼望挨近这个美貌妇人身边,想把这标致人儿随了副官埋葬在土中的心,用柔情从土中掏出,使尽了各种不同方法,一切还是枉然徒劳。愚蠢的诚实,聪明的狡猾,全动不了这个标致人儿的心。

她一见到这些齐集门前献媚发痴的人,总不大瞧得上眼,觉得又好笑又难受。以为男子全那么不济事,一见美貌红颜,就天生只想下跪。又以为男子中最好的一个已经死去了,自己的爱情,就也跟着死去了。

过了两年。

这未亡人还依然在月光下如仙,在日光下如神,使见到她的人目眩神迷,心惊骨战。

爱她的人还依然极多,她也依然同从前一样,贞静沉默的在各种阿谀各种奉承中打发日子。

她自己以为她的心死了,她的心早已随同丈夫埋葬在土中去了。她自己不掏出来,别人是没有这分本领把它掏得出来的。

到后来,一些从前曾经用情欲的眼睛张望过这个妇人的,因爱生敬皆慢慢的离远了。

为她唱歌的,声音皆慢慢的喑哑了。为她作诗的,早把这些诗篇抄给另外一个女子去了。

有一天,从别处来了一个弹筝人,常常扛了他那件古怪乐器,从这未亡人住处门前走过。那乐器上十三根铜弦,拨动时,每一条铜弦皆仿佛是一张发抖的嘴唇,轻轻的,甜蜜的靠近那个年轻妇人的心胸。听到这种声音时,她便不能再作其他什么事情,只把一双曾经为若干诗人嘴唇梦里游踪所至的纤美手掌,扶着那个白白的温润额头。一听到筝声,她的心就跳跃不止。

她爱了那个声音。

当她明白那声音是从一只粗糙的手抓出时,她爱了那只粗糙的手。当她明白那只粗糙的手是一个独眼,麻脸,跛足的人肢体一部分时,她爱了那个四肢五官残缺了的废人。她承认自己的心已被那个残废人的筝声从土中掏出来了。她喜欢听那筝声。久而久之,每天若不听听那筝声,简直就不能过日子了。

那弹筝人住处在一个公共井水边,她因此每天早晚必借故携了小孩来井边打水。她又不同他说什么。他也从不想到这个美丽妇人会如此丧魂失魄的在秘密中爱他。

如此过了很多日子。

有一天她又带了水瓶同小孩子来取水,一面取水,一面听那弹筝人的新曲。那曲子实在太动人了。当她把长绳络结在瓶颈上时,所络着的不是水瓶颈头,竟是那小雏的颈项。

她一面为那筝声发痴,一面把自己小孩放下深井里去,浸入水中,待提起时,小孩子早已为水淹死了。

附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时,大家跑来观看,却不明白为什么这妇人会把自己亲生小孩杀死。或以为鬼神作祟,或以为死去的副官十分寂寞,就把儿子接回地下去,假手自己母亲作出这事。又或以为那副官死后,因明白妇人过于美貌年轻,孀居独处,十分可怜,故促之把小孩子弄死,对旧人无所系恋,便可以任意改嫁。谈论纷纭,莫衷一是,却无一人想象得出这事真正原因。

那时弹筝人已不弹筝了,抱了他那神秘乐器,欹立在一株青桐树下。有人问他对于这希奇事情的意见:“先生,一个女人像貌如此善良,为人如此贞静,会做出这种希奇古怪事情,你说,这是怎么的?”那弹筝人说:

“我以为这女人一定是爱了一个男子。世界上既常有因受女人美丽诱惑而发昏的男子,也就应当有相同的女人。她必为一个魔鬼男子先骗去了灵魂,现在的行为,正是想把身体也交给这魔鬼的!”“这魔鬼属于哪一类人?”那弹筝人听到这样愚蠢的询问,有点生气了,斜睨了面前的人一眼,就闭了他那只独眼说道:“你难道以为女子会爱一个象我这种样子的男子么?”那人看看话不投机,说来无趣,便走开了。至于这弹筝人,当然是料不到妇人会为他发痴的。

到了晚上,弹筝人正独自一人闭着独眼在月下弹筝,妇人就披了一件寝衣走去找他。

见到他时,同一堆絮一样,倒在他的身边。弹筝人听到这种声音,吃了一惊,睁开独眼,就看到一堆白色丝质物,一个美丽的头颅,一簇长长的黑发。弹筝人赶忙把这个晕了的人抱进屋中竹床上,借月光细细端详一下面目,原来这个女子就是日里溺死婴儿的妇人。再想敞开妇人那件衣服,让呼吸方便一点时,稍稍把那衣服一拉,就明白这妇人原来是一个光光的身体,除了寝衣什么也没着身!

那弹筝人吓呆了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妇人等不及弹筝人逃走,就霍然坐起,把寝衣卸下,伸出两只白白的臂膊抱定那弹筝人颈项了。

她告给了他一切秘密,她让他在月光下明白她如何美丽。

但那弹筝的丑八怪,想起日里溺毙的婴孩,以为这是魔鬼的行为。因为害怕,终于弃却了女人同那件乐器,远远的逃走了。而她后来却缢死在那间小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