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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九月初九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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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Mon, 06 Feb 2012 15:33:36 +0000</pubDat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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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<category><![CDATA[人间史话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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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九月初九 作者：木心 中国的“人”和中国的“自然”，从《诗经》起，历楚汉辞赋唐宋诗词，连绾表现着平等参透的关系，乐其乐亦宣泄于自然，忧其忧亦投诉于自然。在所谓“三百篇”中，几乎都要先称植物动物之名义，才能开诚咏言；说是有内在的联系，更多的是不相干地相干着。学士们只会用“比”、“兴”来囫囵解释，不问问何以中国人就这样不涉卉木虫鸟之类就启不了口作不成诗，楚辞又是统体苍翠馥郁，作者似乎是巢居穴处的，穿的也自愿不是纺织品，汉赋好大喜功，把金、木、水、火边旁的字罗列殆尽，再加上禽兽鳞介的谱系，仿佛是在对“自然”说：“知尔甚深。”到唐代，花溅泪鸟惊心，“人”和“自然”相看两不厌，举杯邀明月，非到蜡炬成灰不可，已岂是“拟人”、“移情”、“咏物”这些说法所能敷衍。宋词是唐诗的“兴尽悲来”，对待“自然”的心态转入颓废，梳剔精致，吐属尖新，尽管吹气若兰，脉息终于微弱了，接下来大概有鉴于“人”与“自然”之间的绝妙好辞已被用竭，懊恼之余，便将花木禽兽幻作妖化了仙，烟魅粉灵，直接与人通款曲共枕席，恩怨悉如世情——中国的“自然”宠幸中国的“人”，中国的“人”阿谀中国的“自然”？孰先孰后？孰主孰宾？从来就分不清说不明。 儒家既述亦作，述作的竟是一套“君王术”；有所说时尽由自己说，说不了时一下子拂袖推诿给“自然”，因此多的是峨冠博带的耿介懦夫。格致学派在名理知行上辛苦凑合理想主义和功利主义，纠缠瓜葛把“自然”架空在实用主义中去，收效却虚浮得自己也感到失望。释家凌驾于“自然”之上，“自然”只不过是佛的舞台，以及诸般道具，是故释家的观照“自然”远景终究有限，始于慈悲为本而止于无边的傲慢——粗粗比较，数道家最乖觉，能脱略，近乎“自然”；中国古代艺术家每有道家气息，或一度是道家的追慕者、旁观者。道家大宗师则本来就是哀伤到了绝望、散逸到了玩世不恭的曝日野叟，使艺术家感到还可共一夕谈，一夕之后，走了。（也走不到哪里去，都只在悲观主义与快乐主义的峰回路转处，来来往往，讲究姿态，仍不免与道家作莫逆的顾盼）然而多谢艺术家终于没有成为哲学家，否则真是太萧条了。 “自然”对于“人”在理论上、观念上若有误解曲解，都毫不在乎。野果成全了果园，大河肥沃了大地，牛羊入栏，五粮丰登，然后群莺乱飞，而且幽阶一夜苔生——历史短促的国族，即使是由衷的欢哀，总嫌浮佻庸肤，毕竟没有经识过多少盛世凶年，多少钧天齐乐的庆典、薄海同悲的殇礼，尤其不是朝朝暮暮在无数细节上甘苦与共休戚相关，即使那里天有时地有利人也和合，而山川草木总嫌寡情乏灵，那里的人是人，自然是自然，彼此尚未涵融尚未钟毓……海外有春风、芳草，深宵的犬吠，秋的丹枫，随之绵衍到煎鱼的油香，邻家婴儿的夜啼，广式苏式月饼。大家都自言自语：不是这样，不是这样的。心里的感喟：那些都是错了似的。因为不能说“错了的春风，错了的芳草”，所以只能说不尽然、不完全……异邦的春风旁若无人地吹，芳草漫不经心地绿，猎犬未知何故地吠，枫叶大事挥霍地红，煎鱼的油一片汪洋，邻家的婴啼似同隔世，月饼的馅儿是百科全书派……就是不符，不符心坎里的古华夏今中国的观念、概念、私心杂念……乡愁，去国之离忧，是这样悄然中来、氤氲不散。 中国的“自然”与中国的“人”，合成一套无处不在的精神密码，欧美的智者也认同其中确有源远流长的奥秘；中国的“人”内充满“自然”，这个观点已经被理论化了，好事家打从“烹饪术”上作出不少印证，有识之士则着眼于医道药理、文艺武功、易卜星相、五行堪舆……然而那套密码始终半解不解。因为，也许更有另一面：中国的“自然”内有“人”——谁莳的花服谁，那人卜居的丘壑有那人的风神，犹如衣裳具备袭者的性情，旧的空鞋都有脚……古老的国族，街头巷尾亭角桥堍，无不可见一闪一烁的人文剧情、名城宿迹，更是重重叠叠的往事尘梦，郁积得憋不过来了，幸亏总有春花秋月等闲度地在那里抚恤纾解，透一口气，透一口气，这已是历史的喘息。稍多一些智能的人，随时随地从此种一闪一烁重重叠叠的意象中，看到古老国族的辉煌而褴褛的整体，而且头尾分明。古老的国族因此多诗、多谣、多脏话、多轶事、多奇谈、多机警的诅咒、多伤心的俏皮绝句。茶、烟、酒的消耗量与日俱增……唯有那里的“自然”清明而殷勤，亘古如斯地眷顾着那里的“人”。大动乱的年代，颓壁断垣间桃花盛开，雨后的刑场上蒲公英星星点点，瓦砾堆边松菌竹笋依然……总有两三行人为之驻足，为之思量。而且，每次浩劫初歇，家家户户忙于栽花种草，休沐盘桓于绿水青山之间——可见当时的纷争都是荒诞的，而桃花、蒲公英、松菌、竹笋的主见是对的。 另外（难免有一些另外），中国人既温暾又酷烈，有不可思议的耐性，能与任何祸福作无尽之周旋。在心上，不在话下，十年如此，百年不过是十个十年，忽然已是千年了。苦闷逼使“人”有所象征，因而与“自然”作无止境的亲，乃至熟昵而狡黠作狎了。至少可先例两则谐趣：金鱼、菊花。自然中只有鲋、鲫，不知花了多少代人的宝贵而不值钱的光阴，培育出婀娜多姿的水中仙侣，化畸形病态为固定遗传，金鱼的品种叹为观止而源源不止。野菊是很单调的，也被嫁接、控制、盆栽而笼络，作纷繁的形色幻变。菊花展览会是菊的时装表演，尤其是想入非非的题名，巧妙得可耻——金鱼和菊花，是人的意志取代了自然的意志，是人对自然行使了催眠术。中庸而趋极的中国人的耐性和猾癖一至于此。亟待更新的事物却千年不易，不劳费心的行当干了一件又一桩，苦闷的象征从未制胜苦闷之由来，叫人看不下去地看下，看下去。“自然”在金鱼、菊花这类小节上任人摆布，在阡陌交错的大节上，如果用“白发三千丈”的作诗方法来对待庄稼，就注定以颗粒无收告终，否则就不成其为“自然”了。 从长历史的中国来到短历史的美国，各自心中怀有一部离骚经，“文化乡愁”版本不一，因人而异，老辈的是木版本，注释条目多得几乎超过正文，中年的是修订本，参考书一览表上洋文林林总总，新潮后生的是翻译本，且是译笔极差的节译本。更有些单单为家乡土产而相思成疾者，那是简略的看图识字的通俗本——这广义的文化乡愁，便是海外华裔人手一册的离骚经，性质上是“人”和“自然”的骈俪文。然而日本人之对樱花、俄罗斯人之对白桦、印度人之对菩提树、墨西哥人之对仙人掌，也像中国人之对梅、兰、竹、菊那样的发呆发狂吗——似乎并非如此，但愿亦复如此则彼此可以谈谈，虽然各谈各的自己。从前一直有人认为痴心者见悦于痴心者，以后会有人认知痴心者见悦于明哲者，明哲，是痴心已去的意思，这种失却是被褫夺的被割绝的，痴心与生俱来，明哲当然是后天的事。明哲仅仅是亮度较高的忧郁。 中国的瓜果、蔬菜、鱼虾……无不有品性，有韵味，有格调，无不非常之鲜，天赋的清鲜。鲜是味之神，营养之圣，似乎已入灵智范畴。而中国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之所以令人心醉神驰，说过了再重复一遍也不致聒耳，那是真在于自然的钟灵毓秀，这个俄而形上俄而形下的谛旨，姑妄作一点即兴漫喻。譬如说树，砍伐者近来，它就害怕，天时佳美，它枝枝叶叶舒畅愉悦，气候突然反常，它会感冒，也许正在发烧，而且咳嗽……凡是称颂它的人用手抚摩枝干，它也微笑，它喜欢优雅的音乐，它所尤其敬爱的那个人殁了，它就枯槁折倒。池水、井水、盆花、圃花、犬、马、鱼、鸟都会恋人，与人共幸蹇，或盈或涸，或茂或凋，或憔悴绝食以殉。当然不是每一花每一犬都会爱你，道理正如不是每个人都会爱你那样——如果说兹事体小，那么体大如崇岳、莽原、广川、密林、大江、巨泊，正因为在汗漫历史中与人曲折离奇地同褒贬共荣辱，故而瑞征、凶兆、祥云、戾气、兴绪、衰象，无不似隐实显，普遍感知。粉饰出来的太平，自然并不认同，深讳不露的歹毒，自然每作昭彰，就是这么一回事，就是这么两回事。中国每一期王朝的递嬗，都会发生莫名其妙的童谣，事后才知是自然借孩儿的歌喉作了预言。所以为先天下之忧而忧而乐了，为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忧了；试想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大有人在，怎能不跫然心喜呢，就怕“后天下之乐而乐”一直后下去，诚不知后之览者将如何有感于斯文——这些，也都是中国的山川草木作育出来的，迂阔而挚烈的一介乡愿之情。没有离开中国时，未必不知道——离开了，一天天地久了，就更知道了。]]></description>
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九月初九</p>
<p>作者：木心</p>
<p>中国的“人”和中国的“自然”，从《诗经》起，历楚汉辞赋唐宋诗词，连绾表现着平等参透的关系，乐其乐亦宣泄于自然，忧其忧亦投诉于自然。在所谓“三百篇”中，几乎都要先称植物动物之名义，才能开诚咏言；说是有内在的联系，更多的是不相干地相干着。学士们只会用“比”、“兴”来囫囵解释，不问问何以中国人就这样不涉卉木虫鸟之类就启不了口作不成诗，楚辞又是统体苍翠馥郁，作者似乎是巢居穴处的，穿的也自愿不是纺织品，汉赋好大喜功，把金、木、水、火边旁的字罗列殆尽，再加上禽兽鳞介的谱系，仿佛是在对“自然”说：“知尔甚深。”到唐代，花溅泪鸟惊心，“人”和“自然”相看两不厌，举杯邀明月，非到蜡炬成灰不可，已岂是“拟人”、“移情”、“咏物”这些说法所能敷衍。宋词是唐诗的“兴尽悲来”，对待“自然”的心态转入颓废，梳剔精致，吐属尖新，尽管吹气若兰，脉息终于微弱了，接下来大概有鉴于“人”与“自然”之间的绝妙好辞已被用竭，懊恼之余，便将花木禽兽幻作妖化了仙，烟魅粉灵，直接与人通款曲共枕席，恩怨悉如世情——中国的“自然”宠幸中国的“人”，中国的“人”阿谀中国的“自然”？孰先孰后？孰主孰宾？从来就分不清说不明。</p>
<p>儒家既述亦作，述作的竟是一套“君王术”；有所说时尽由自己说，说不了时一下子拂袖推诿给“自然”，因此多的是峨冠博带的耿介懦夫。格致学派在名理知行上辛苦凑合理想主义和功利主义，纠缠瓜葛把“自然”架空在实用主义中去，收效却虚浮得自己也感到失望。释家凌驾于“自然”之上，“自然”只不过是佛的舞台，以及诸般道具，是故释家的观照“自然”远景终究有限，始于慈悲为本而止于无边的傲慢——粗粗比较，数道家最乖觉，能脱略，近乎“自然”；中国古代艺术家每有道家气息，或一度是道家的追慕者、旁观者。道家大宗师则本来就是哀伤到了绝望、散逸到了玩世不恭的曝日野叟，使艺术家感到还可共一夕谈，一夕之后，走了。（也走不到哪里去，都只在悲观主义与快乐主义的峰回路转处，来来往往，讲究姿态，仍不免与道家作莫逆的顾盼）然而多谢艺术家终于没有成为哲学家，否则真是太萧条了。<br />
“自然”对于“人”在理论上、观念上若有误解曲解，都毫不在乎。野果成全了果园，大河肥沃了大地，牛羊入栏，五粮丰登，然后群莺乱飞，而且幽阶一夜苔生——历史短促的国族，即使是由衷的欢哀，总嫌浮佻庸肤，毕竟没有经识过多少盛世凶年，多少钧天齐乐的庆典、薄海同悲的殇礼，尤其不是朝朝暮暮在无数细节上甘苦与共休戚相关，即使那里天有时地有利人也和合，而山川草木总嫌寡情乏灵，那里的人是人，自然是自然，彼此尚未涵融尚未钟毓……海外有春风、芳草，深宵的犬吠，秋的丹枫，随之绵衍到煎鱼的油香，邻家婴儿的夜啼，广式苏式月饼。大家都自言自语：不是这样，不是这样的。心里的感喟：那些都是错了似的。因为不能说“错了的春风，错了的芳草”，所以只能说不尽然、不完全……异邦的春风旁若无人地吹，芳草漫不经心地绿，猎犬未知何故地吠，枫叶大事挥霍地红，煎鱼的油一片汪洋，邻家的婴啼似同隔世，月饼的馅儿是百科全书派……就是不符，不符心坎里的古华夏今中国的观念、概念、私心杂念……乡愁，去国之离忧，是这样悄然中来、氤氲不散。</p>
<p>中国的“自然”与中国的“人”，合成一套无处不在的精神密码，欧美的智者也认同其中确有源远流长的奥秘；中国的“人”内充满“自然”，这个观点已经被理论化了，好事家打从“烹饪术”上作出不少印证，有识之士则着眼于医道药理、文艺武功、易卜星相、五行堪舆……然而那套密码始终半解不解。因为，也许更有另一面：中国的“自然”内有“人”——谁莳的花服谁，那人卜居的丘壑有那人的风神，犹如衣裳具备袭者的性情，旧的空鞋都有脚……古老的国族，街头巷尾亭角桥堍，无不可见一闪一烁的人文剧情、名城宿迹，更是重重叠叠的往事尘梦，郁积得憋不过来了，幸亏总有春花秋月等闲度地在那里抚恤纾解，透一口气，透一口气，这已是历史的喘息。稍多一些智能的人，随时随地从此种一闪一烁重重叠叠的意象中，看到古老国族的辉煌而褴褛的整体，而且头尾分明。古老的国族因此多诗、多谣、多脏话、多轶事、多奇谈、多机警的诅咒、多伤心的俏皮绝句。茶、烟、酒的消耗量与日俱增……唯有那里的“自然”清明而殷勤，亘古如斯地眷顾着那里的“人”。大动乱的年代，颓壁断垣间桃花盛开，雨后的刑场上蒲公英星星点点，瓦砾堆边松菌竹笋依然……总有两三行人为之驻足，为之思量。而且，每次浩劫初歇，家家户户忙于栽花种草，休沐盘桓于绿水青山之间——可见当时的纷争都是荒诞的，而桃花、蒲公英、松菌、竹笋的主见是对的。</p>
<p>另外（难免有一些另外），中国人既温暾又酷烈，有不可思议的耐性，能与任何祸福作无尽之周旋。在心上，不在话下，十年如此，百年不过是十个十年，忽然已是千年了。苦闷逼使“人”有所象征，因而与“自然”作无止境的亲，乃至熟昵而狡黠作狎了。至少可先例两则谐趣：金鱼、菊花。自然中只有鲋、鲫，不知花了多少代人的宝贵而不值钱的光阴，培育出婀娜多姿的水中仙侣，化畸形病态为固定遗传，金鱼的品种叹为观止而源源不止。野菊是很单调的，也被嫁接、控制、盆栽而笼络，作纷繁的形色幻变。菊花展览会是菊的时装表演，尤其是想入非非的题名，巧妙得可耻——金鱼和菊花，是人的意志取代了自然的意志，是人对自然行使了催眠术。中庸而趋极的中国人的耐性和猾癖一至于此。亟待更新的事物却千年不易，不劳费心的行当干了一件又一桩，苦闷的象征从未制胜苦闷之由来，叫人看不下去地看下，看下去。“自然”在金鱼、菊花这类小节上任人摆布，在阡陌交错的大节上，如果用“白发三千丈”的作诗方法来对待庄稼，就注定以颗粒无收告终，否则就不成其为“自然”了。</p>
<p>从长历史的中国来到短历史的美国，各自心中怀有一部离骚经，“文化乡愁”版本不一，因人而异，老辈的是木版本，注释条目多得几乎超过正文，中年的是修订本，参考书一览表上洋文林林总总，新潮后生的是翻译本，且是译笔极差的节译本。更有些单单为家乡土产而相思成疾者，那是简略的看图识字的通俗本——这广义的文化乡愁，便是海外华裔人手一册的离骚经，性质上是“人”和“自然”的骈俪文。然而日本人之对樱花、俄罗斯人之对白桦、印度人之对菩提树、墨西哥人之对仙人掌，也像中国人之对梅、兰、竹、菊那样的发呆发狂吗——似乎并非如此，但愿亦复如此则彼此可以谈谈，虽然各谈各的自己。从前一直有人认为痴心者见悦于痴心者，以后会有人认知痴心者见悦于明哲者，明哲，是痴心已去的意思，这种失却是被褫夺的被割绝的，痴心与生俱来，明哲当然是后天的事。明哲仅仅是亮度较高的忧郁。</p>
<p>中国的瓜果、蔬菜、鱼虾……无不有品性，有韵味，有格调，无不非常之鲜，天赋的清鲜。鲜是味之神，营养之圣，似乎已入灵智范畴。而中国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之所以令人心醉神驰，说过了再重复一遍也不致聒耳，那是真在于自然的钟灵毓秀，这个俄而形上俄而形下的谛旨，姑妄作一点即兴漫喻。譬如说树，砍伐者近来，它就害怕，天时佳美，它枝枝叶叶舒畅愉悦，气候突然反常，它会感冒，也许正在发烧，而且咳嗽……凡是称颂它的人用手抚摩枝干，它也微笑，它喜欢优雅的音乐，它所尤其敬爱的那个人殁了，它就枯槁折倒。池水、井水、盆花、圃花、犬、马、鱼、鸟都会恋人，与人共幸蹇，或盈或涸，或茂或凋，或憔悴绝食以殉。当然不是每一花每一犬都会爱你，道理正如不是每个人都会爱你那样——如果说兹事体小，那么体大如崇岳、莽原、广川、密林、大江、巨泊，正因为在汗漫历史中与人曲折离奇地同褒贬共荣辱，故而瑞征、凶兆、祥云、戾气、兴绪、衰象，无不似隐实显，普遍感知。粉饰出来的太平，自然并不认同，深讳不露的歹毒，自然每作昭彰，就是这么一回事，就是这么两回事。中国每一期王朝的递嬗，都会发生莫名其妙的童谣，事后才知是自然借孩儿的歌喉作了预言。所以为先天下之忧而忧而乐了，为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忧了；试想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大有人在，怎能不跫然心喜呢，就怕“后天下之乐而乐”一直后下去，诚不知后之览者将如何有感于斯文——这些，也都是中国的山川草木作育出来的，迂阔而挚烈的一介乡愿之情。没有离开中国时，未必不知道——离开了，一天天地久了，就更知道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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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热爱历史的幻术师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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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Wed, 25 Jan 2012 14:04:42 +0000</pubDat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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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热爱历史的幻术师 四一出品2008.2.22-2.24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拿菜刀劈自己的头，或者用斧头剁手，或者在肚脐眼里点燃雷管。最轻松的时候，也要持美工刀在胳膊上刻 “精忠报国”， 石鼓文的，然后将它们刮掉，再刻金文。 那些空虚、变态、渴望刺激又暗自恐惧的富婆们，喜欢我的工作。她们总夸我是她们见到的活路最逼真的魔术师。这里请允许我操一下她们的和她们妈的逼。我干的不是魔术，而是幻术；不是逼真，而是来真的。我拿菜刀劈头时流的血，是热的，腥的，红的，真的。我用斧子剁掉手的时候，会钻心地痛。至于在肚脐眼里点燃可以炸死数十斤鱼的雷管，因而炸出像扇门一样大的伤口，也决非虚构。 你们得相信，我是个务实的幻术师，不是虚伪的演员。“演员”这个词具有不光彩、低贱的含义，散发出隐约的犹大、倡优和草台班子气息，让人想到华丽的国家歌剧院，成人用品广告和过分客气的洗脚妹。事实上，我只是个叫卖疼痛的技术工人，像车工、钳工、砂轮工一样，我流自己的汗，吃自己的饭，自己的姘头自己干。 当然，我拥有独一无二的技术，不然早被自己砍死了。这项技术是天生的，也许遗传自我那饱受家庭暴力的母亲。不过直到9岁，我才发现自己拥有这项技术——更准确地说，是幻术。 9岁那年，我在盘山公路上乱跑，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迎面撞上。我在瞬间感到飞翔的快感，但很快落回地面，翻滚出将近十米，停在公路边的山沟里。摩托车手像所有不作为的政府一样逃离现场，而我躺在山沟里，四肢骨折，充满恐惧。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很要不得的念头，我希望身受的一切，只是幻觉。 于是我站起来，在盘山公路上乱跑，看见一辆疾驰的摩托车，转弯时猛然摔倒。车滑出去将近十米，一路与地面擦出恼羞成怒的火花。车手则滚落在公路边的山沟里，四肢骨折，充满恐惧。那以后，我知道自己拥有转移伤口的天分，并且开始迷恋时间，迷恋时间中的事件，进而迷恋历史。 成年后，我在一个顶级会所担任自虐流派的幻术师，红极一时。作为人道主义者，我在工作中尽量不伤人，通常都把伤口转往屠宰场中的动物。有时良心发现，就搞一搞人渣，比如载誉归来的书记、热心慈善的煤矿主，或者过分关爱幼女的教师。有时想找点乐子，就搞一搞历史人物。上周五晚，我让托洛茨基死于菜刀劈头，而不是冰镐。 不工作的时候，我经常觉得孤独，聊以抵挡的法子，只有阅读。人类书籍是一个大垃圾场，而我就在其间披沙拣金。每读完一页书，我就将它撕掉。我希望一路读下去，一路撕下去，最后什么也没有读，却又读了一切。就这样，我装了一肚皮的陈谷子烂芝麻，却坚信自己可以将它们酿成美酒。 可我迟迟没能找到酿酒的酵母，直到她的出现。 第一次见到她，是2007年去火葬场送大伯上路。那个阴雨冬日，我怀着不可告人的伤心，淋着小雨在火葬场门口徘徊，不肯进去。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，在内心深处，大伯就是我爷爷的替代品。送大伯，就是送自己不曾见面的爷爷。 她一席黑衣，在细雨中出现，仿佛一根黑色的树枝，瘦削而挺拔，充满自然气息。只看她一眼我就感到伤心在离我而去，就像有人使用巨大的磁铁，将这些属性为铁的伤心吸走。 后来我才知道，这就是作为妓女的她的幻术。 她可以吞噬任何一个身边男人的伤心，然后将它变成一块骨头，或者一根头发，或者一丝肉屑，或者一片指甲，或者她想要变成的任何东西，吐掉。她会感到同样强烈的伤心，并于一秒钟内渡过被吞噬掉伤心的伤心者的一生。 她只在火葬场拉客。为每一个失去亲人、爱人的伤心者转移伤心。等到嫖客的伤心被转走，她就跟他分手。每送走一个嫖客，她就把之看作又离了一次婚。她有本《1995以来离婚系年要录》，记载了自1995年她开始做一个帮助嫖客转移伤心的妓女以来的每一段姻缘。 我翻阅过《系年要录》，中间不乏有趣的故事。 为了跟她不断复婚，有个叫黄寒冬的混血儿，不断谋杀自己的近亲，前后杀了7个。直到杀无可杀，他就贿赂小工，躺进火葬场的席位，活生生被烧成一堆白黑相间的骨灰，中间有7个历经高温也无法焚却的玻璃球样的东西，凌云寺的僧人将之收拾回去，供在灵宝塔上，唤作舍利子。她说，这些玻璃球其实是黄寒冬内心深处的杀机。 又有个叫史宣仲的收税员，被转移伤心之后来找她，想找回失去的伤心。他说，离开伤心后魂魄也离开了。看着死去二奶的相片却无动于衷，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条响尾蛇。把我的伤心还给我，他哀求。她却拒绝了。于是史宣仲带着二奶的相片跳了茫溪河。 还有个叫宋石男的杀猪匠，跟她分手只一天，就怒气冲冲地跑到火葬场，找她算账。他说自己的伤心虽然转移走了，却莫名其妙被转入别人的伤心，结果落下一些奇怪的毛病。听隔壁少妇在家里唱卡拉OK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他居然嚎啕大哭；看见谭晶在歌剧院里歌颂和谐的靓影，他又泪流满面。她只好跟他再睡了几个晚上，成功将寄居于他体内的伤心转走。其中一个伤心来自他邻居的小学同学，而另外一个伤心来自雪灾中死于电塔抢修的临时工的父亲。 和那些与她萍水相逢的嫖客不一样，我希望跟她天长地久。作为世界上最后一批幻术师，我无法找到比她更好的爱人。 当我想她的时候，我会转移一些无伤大雅的伤口给她，比如让她手腕上多条红线般的血痕，微微一痛，她就知道我在想她。这时她会转移一些轻描淡写的伤心给我，比如让我感到初恋情人进了火葬场，胸口微微一紧，我就知道她收到我送过去的伤口了。 作为转移幻术师，我们胸无大志，并不想提升幻术，以中饱私囊或造福人类。有天我们或许可以做到，转移正在拖集装箱的吊车的力量，拖倒银行金库的大门；再转移正在放炮开山的炸药的力量，爆破金库里的保险柜；接着转移正在倾倒河沙的翻斗车的力量，将保险柜的金条都倒在东风大卡车的货箱里。而这辆东风大卡车，本是开往几百公里外的养猪场，现在被转移到金库抢劫现场。但是，金条于我何加焉？用来砸脑袋？我们有方砖。用来捅逼？我们有振荡器。用来炒牛肉丝？我们会便秘。金条其实是种厨具，只适合用来捣蒜、做肉丸子，还有拍黄瓜。 至于造福人类，我们连中饱私囊都不肯干，为什么还要去造福人类？我们不造福人类，只彼此造爱。打炮的时候，我们喜欢相互恶搞。当她以女上位正HIGH的时候，我却给她的脊髓转去一道横截的伤口，让她的呻吟一下变成“日你娘，快把这该死的伤口移开！”而当我以后进式猛插数百下，就要爆了的时候，她却给我的胸口转来一个不可开解的伤心，让我一下子就变成势不能穿一层卫生纸的强弩之末。 但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。是的，我们缺乏真正的精神交流。有天，我读到18世纪的法国小说《哲人特雷莎》，顿时豁然开朗。这本真正的色情小说，充满关于性交的重口味描写，但是当奸夫淫妇们达到性高潮，为下一次交合储备能量时，他们就会展开形而上的对话。 我向她介绍了《哲人特雷莎》，她立即被色情+形而上的组合震撼了。我们决定，自此以后，每次交合的间歇，就展开形而上的对话。我大讲历史哲学，她则小谈《中国古代幻术考》。 那天，在KTV包厢，把她从那东西上端开，我说： “历史学家总是野心勃勃地想为过去搭建一个完整、清晰、符合逻辑的大房子。但是他们从一开始，就是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，好像小孩子打算用一盒积木搭建出朋友们可以真正居住的花园。 没有整体历史，更没有作为信史的整体历史。只有作为回忆的历史，作为忘记的历史，作为信念的历史，作为幻觉的历史。 过去是残缺的，不可复原；也是混乱的，没有逻辑。追求清晰是对自身智力不信任的一种做法，就像越是近视眼，越想看清身周的一切，所以把眼睛眯起来，把视线集中在青蝇之翼。 比如，唐代府兵制的衰亡，钱穆认为是诸卫将军人选的堕落疲软，从旧时的“勋德信臣”，到武后之世的“外戚、降虏”，而非制度本身的不当。唐长孺认为“府兵之坏，正坐用兵之繁，征镇之役，非人民所能负荷”，却是抨击其制度本身。而陈寅恪则从太宗时就否定府兵的效率，以为到玄宗遂全部废止，势所趋也。三人所见略不同，但均系名角，也都振振有词。那么，真相究竟如何？ 但是，唐代府兵制的真相关我鸟事？若是一个府兵的奥德赛，告别丰腴村姑，离开青绿故乡，辗转千里沟壑，终赴绝塞边关，在那里种田，在那里聚赌，在那里搞营妓，偶尔出去打猎，将獐头鹿耳装满口袋，或者越过大漠，与蛮夷游骑干上几架。这才有点儿乐子，因为美妙的叙述就在其中。但是府兵制的起源与衰亡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，只是历史考据家的手淫”。 “说到手淫我脸蛋都红了”，她说：“但我还是要打起精神给你讲第一个古代幻术师的故事。永宁元年，来自西南蛮族的幻术师进京朝拜。他吐出的烈火，烤熟了一头野猪。又用斧头将自己肢解，那断手落到漂亮皇妃的面前，对她作出“V”的手势，那断脚落到丰满宫女的面前，轻轻地蹭她的小腿。皇帝和群臣，都看得笑嘻嘻”。 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 “这人后来留在中南海当了保镖，偶尔也客串厨师”。她回答，然后就不再说话，因为我的东西把她的嘴巴塞闷了。 那天，在人民英雄纪念碑顶，擦去从她体内溢出到碑石上的东西，我说： “历史学家对过去的眷恋，无非是出自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起死回生能力的幻想。在实证的幌子下，他们运用最多的却是想象力。 柯林伍德说，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。过去的一切都活在史学家的心灵之中，正如柳如是活在陈寅恪之中。 &#8230; <a href="http://www.topshowchina.com/?p=37">继续阅读 <span class="meta-nav">&#8594;</span></a>]]></description>
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热爱历史的幻术师<br />
四一出品2008.2.22-2.24</p>
<p>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拿菜刀劈自己的头，或者用斧头剁手，或者在肚脐眼里点燃雷管。最轻松的时候，也要持美工刀在胳膊上刻 “精忠报国”， 石鼓文的，然后将它们刮掉，再刻金文。</p>
<p>那些空虚、变态、渴望刺激又暗自恐惧的富婆们，喜欢我的工作。她们总夸我是她们见到的活路最逼真的魔术师。这里请允许我操一下她们的和她们妈的逼。我干的不是魔术，而是幻术；不是逼真，而是来真的。我拿菜刀劈头时流的血，是热的，腥的，红的，真的。我用斧子剁掉手的时候，会钻心地痛。至于在肚脐眼里点燃可以炸死数十斤鱼的雷管，因而炸出像扇门一样大的伤口，也决非虚构。</p>
<p>你们得相信，我是个务实的幻术师，不是虚伪的演员。“演员”这个词具有不光彩、低贱的含义，散发出隐约的犹大、倡优和草台班子气息，让人想到华丽的国家歌剧院，成人用品广告和过分客气的洗脚妹。事实上，我只是个叫卖疼痛的技术工人，像车工、钳工、砂轮工一样，我流自己的汗，吃自己的饭，自己的姘头自己干。</p>
<p>当然，我拥有独一无二的技术，不然早被自己砍死了。这项技术是天生的，也许遗传自我那饱受家庭暴力的母亲。不过直到9岁，我才发现自己拥有这项技术——更准确地说，是幻术。</p>
<p>9岁那年，我在盘山公路上乱跑，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迎面撞上。我在瞬间感到飞翔的快感，但很快落回地面，翻滚出将近十米，停在公路边的山沟里。摩托车手像所有不作为的政府一样逃离现场，而我躺在山沟里，四肢骨折，充满恐惧。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很要不得的念头，我希望身受的一切，只是幻觉。</p>
<p>于是我站起来，在盘山公路上乱跑，看见一辆疾驰的摩托车，转弯时猛然摔倒。车滑出去将近十米，一路与地面擦出恼羞成怒的火花。车手则滚落在公路边的山沟里，四肢骨折，充满恐惧。那以后，我知道自己拥有转移伤口的天分，并且开始迷恋时间，迷恋时间中的事件，进而迷恋历史。</p>
<p>成年后，我在一个顶级会所担任自虐流派的幻术师，红极一时。作为人道主义者，我在工作中尽量不伤人，通常都把伤口转往屠宰场中的动物。有时良心发现，就搞一搞人渣，比如载誉归来的书记、热心慈善的煤矿主，或者过分关爱幼女的教师。有时想找点乐子，就搞一搞历史人物。上周五晚，我让托洛茨基死于菜刀劈头，而不是冰镐。</p>
<p>不工作的时候，我经常觉得孤独，聊以抵挡的法子，只有阅读。人类书籍是一个大垃圾场，而我就在其间披沙拣金。每读完一页书，我就将它撕掉。我希望一路读下去，一路撕下去，最后什么也没有读，却又读了一切。就这样，我装了一肚皮的陈谷子烂芝麻，却坚信自己可以将它们酿成美酒。</p>
<p>可我迟迟没能找到酿酒的酵母，直到她的出现。</p>
<p>第一次见到她，是2007年去火葬场送大伯上路。那个阴雨冬日，我怀着不可告人的伤心，淋着小雨在火葬场门口徘徊，不肯进去。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，在内心深处，大伯就是我爷爷的替代品。送大伯，就是送自己不曾见面的爷爷。</p>
<p>她一席黑衣，在细雨中出现，仿佛一根黑色的树枝，瘦削而挺拔，充满自然气息。只看她一眼我就感到伤心在离我而去，就像有人使用巨大的磁铁，将这些属性为铁的伤心吸走。</p>
<p>后来我才知道，这就是作为妓女的她的幻术。</p>
<p>她可以吞噬任何一个身边男人的伤心，然后将它变成一块骨头，或者一根头发，或者一丝肉屑，或者一片指甲，或者她想要变成的任何东西，吐掉。她会感到同样强烈的伤心，并于一秒钟内渡过被吞噬掉伤心的伤心者的一生。</p>
<p>她只在火葬场拉客。为每一个失去亲人、爱人的伤心者转移伤心。等到嫖客的伤心被转走，她就跟他分手。每送走一个嫖客，她就把之看作又离了一次婚。她有本《1995以来离婚系年要录》，记载了自1995年她开始做一个帮助嫖客转移伤心的妓女以来的每一段姻缘。</p>
<p>我翻阅过《系年要录》，中间不乏有趣的故事。</p>
<p>为了跟她不断复婚，有个叫黄寒冬的混血儿，不断谋杀自己的近亲，前后杀了7个。直到杀无可杀，他就贿赂小工，躺进火葬场的席位，活生生被烧成一堆白黑相间的骨灰，中间有7个历经高温也无法焚却的玻璃球样的东西，凌云寺的僧人将之收拾回去，供在灵宝塔上，唤作舍利子。她说，这些玻璃球其实是黄寒冬内心深处的杀机。</p>
<p>又有个叫史宣仲的收税员，被转移伤心之后来找她，想找回失去的伤心。他说，离开伤心后魂魄也离开了。看着死去二奶的相片却无动于衷，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条响尾蛇。把我的伤心还给我，他哀求。她却拒绝了。于是史宣仲带着二奶的相片跳了茫溪河。</p>
<p>还有个叫宋石男的杀猪匠，跟她分手只一天，就怒气冲冲地跑到火葬场，找她算账。他说自己的伤心虽然转移走了，却莫名其妙被转入别人的伤心，结果落下一些奇怪的毛病。听隔壁少妇在家里唱卡拉OK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他居然嚎啕大哭；看见谭晶在歌剧院里歌颂和谐的靓影，他又泪流满面。她只好跟他再睡了几个晚上，成功将寄居于他体内的伤心转走。其中一个伤心来自他邻居的小学同学，而另外一个伤心来自雪灾中死于电塔抢修的临时工的父亲。</p>
<p>和那些与她萍水相逢的嫖客不一样，我希望跟她天长地久。作为世界上最后一批幻术师，我无法找到比她更好的爱人。</p>
<p>当我想她的时候，我会转移一些无伤大雅的伤口给她，比如让她手腕上多条红线般的血痕，微微一痛，她就知道我在想她。这时她会转移一些轻描淡写的伤心给我，比如让我感到初恋情人进了火葬场，胸口微微一紧，我就知道她收到我送过去的伤口了。</p>
<p>作为转移幻术师，我们胸无大志，并不想提升幻术，以中饱私囊或造福人类。有天我们或许可以做到，转移正在拖集装箱的吊车的力量，拖倒银行金库的大门；再转移正在放炮开山的炸药的力量，爆破金库里的保险柜；接着转移正在倾倒河沙的翻斗车的力量，将保险柜的金条都倒在东风大卡车的货箱里。而这辆东风大卡车，本是开往几百公里外的养猪场，现在被转移到金库抢劫现场。但是，金条于我何加焉？用来砸脑袋？我们有方砖。用来捅逼？我们有振荡器。用来炒牛肉丝？我们会便秘。金条其实是种厨具，只适合用来捣蒜、做肉丸子，还有拍黄瓜。</p>
<p>至于造福人类，我们连中饱私囊都不肯干，为什么还要去造福人类？我们不造福人类，只彼此造爱。打炮的时候，我们喜欢相互恶搞。当她以女上位正HIGH的时候，我却给她的脊髓转去一道横截的伤口，让她的呻吟一下变成“日你娘，快把这该死的伤口移开！”而当我以后进式猛插数百下，就要爆了的时候，她却给我的胸口转来一个不可开解的伤心，让我一下子就变成势不能穿一层卫生纸的强弩之末。</p>
<p>但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。是的，我们缺乏真正的精神交流。有天，我读到18世纪的法国小说《哲人特雷莎》，顿时豁然开朗。这本真正的色情小说，充满关于性交的重口味描写，但是当奸夫淫妇们达到性高潮，为下一次交合储备能量时，他们就会展开形而上的对话。</p>
<p>我向她介绍了《哲人特雷莎》，她立即被色情+形而上的组合震撼了。我们决定，自此以后，每次交合的间歇，就展开形而上的对话。我大讲历史哲学，她则小谈《中国古代幻术考》。</p>
<p>那天，在KTV包厢，把她从那东西上端开，我说：</p>
<p>“历史学家总是野心勃勃地想为过去搭建一个完整、清晰、符合逻辑的大房子。但是他们从一开始，就是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，好像小孩子打算用一盒积木搭建出朋友们可以真正居住的花园。</p>
<p>没有整体历史，更没有作为信史的整体历史。只有作为回忆的历史，作为忘记的历史，作为信念的历史，作为幻觉的历史。</p>
<p>过去是残缺的，不可复原；也是混乱的，没有逻辑。追求清晰是对自身智力不信任的一种做法，就像越是近视眼，越想看清身周的一切，所以把眼睛眯起来，把视线集中在青蝇之翼。</p>
<p>比如，唐代府兵制的衰亡，钱穆认为是诸卫将军人选的堕落疲软，从旧时的“勋德信臣”，到武后之世的“外戚、降虏”，而非制度本身的不当。唐长孺认为“府兵之坏，正坐用兵之繁，征镇之役，非人民所能负荷”，却是抨击其制度本身。而陈寅恪则从太宗时就否定府兵的效率，以为到玄宗遂全部废止，势所趋也。三人所见略不同，但均系名角，也都振振有词。那么，真相究竟如何？</p>
<p>但是，唐代府兵制的真相关我鸟事？若是一个府兵的奥德赛，告别丰腴村姑，离开青绿故乡，辗转千里沟壑，终赴绝塞边关，在那里种田，在那里聚赌，在那里搞营妓，偶尔出去打猎，将獐头鹿耳装满口袋，或者越过大漠，与蛮夷游骑干上几架。这才有点儿乐子，因为美妙的叙述就在其中。但是府兵制的起源与衰亡，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，只是历史考据家的手淫”。</p>
<p>“说到手淫我脸蛋都红了”，她说：“但我还是要打起精神给你讲第一个古代幻术师的故事。永宁元年，来自西南蛮族的幻术师进京朝拜。他吐出的烈火，烤熟了一头野猪。又用斧头将自己肢解，那断手落到漂亮皇妃的面前，对她作出“V”的手势，那断脚落到丰满宫女的面前，轻轻地蹭她的小腿。皇帝和群臣，都看得笑嘻嘻”。</p>
<p>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</p>
<p>“这人后来留在中南海当了保镖，偶尔也客串厨师”。她回答，然后就不再说话，因为我的东西把她的嘴巴塞闷了。</p>
<p>那天，在人民英雄纪念碑顶，擦去从她体内溢出到碑石上的东西，我说：</p>
<p>“历史学家对过去的眷恋，无非是出自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起死回生能力的幻想。在实证的幌子下，他们运用最多的却是想象力。</p>
<p>柯林伍德说，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。过去的一切都活在史学家的心灵之中，正如柳如是活在陈寅恪之中。</p>
<p>‘于心灵中复活历史’这种调子，中国的历史学者亦不乏同情。比如，王夫之说‘取仅见之传闻，而设身易地以求其实’；戴名世说‘设其身以处其地，揣其情以度其变’；章学诚说‘论古必恕……恕非宽容之谓者，能为古人设身而处地也’；而全祖望为一个前明御史写墓文时，更直接移情：‘世更百年，宛然如白发老泪之淋漓吾目前’。</p>
<p>所谓历史研究，只是一种精神活动，而精神活动永远住在个人当中，因此，一切历史都是个人史。龙门早就了解这一点，所以他只想成一家之言。所有的史书都是一家之言，充满想象、虚构、情感教育、价值判断的一家之言。</p>
<p>这里说的史书，是私人著述，不是史料编纂。没经过处理的史料，原始得就像石器，缺乏心灵的投射，只是一堆死物。二十四史中的大多数，都不过是一堆危险、软弱的史料。史料没什么了不起，仅仅占有而不处理史料的人，算不上合格的历史学家。就像一个商人，仅仅占有产品而不将之营销，那就算不上合格的商人。</p>
<p>信史不但不可求，也不必求。历史的妙处只在叙述。如能讲出一个又一个绝佳的故事，你的历史就能百代流传。在中国是龙门、临川王、涑水，在西方是希罗多德、修昔底德、吉本。</p>
<p>如今，还有我这个热爱历史的幻术师。</p>
<p>张荫麟说，小说与历史之所同者，表现有感情、有生命、有神采的境界。他说的未免含糊，但是碰到了真相。历史的核心，在于叙述。问题不在于历史本身是什么样子，而在于历史是怎样被讲出来的。在这方面，斯大林、毛泽东和我所见略同。虽然对二者我深恶痛绝，但在将屠杀波兰人的历史变成一种神话，将中国思想史变成一出小丑剧方面，他们干得确实漂亮”。</p>
<p>“不要乱用‘干’字，这个字太性感了，人家一听就要湿”，她说：“还是让我给你讲第二个幻术师的故事吧。后汉时，东海人黄公少年时就会幻术，可以用一张白纸刺穿御苑中老虎的咽喉，又能平地里兴起云雾，在云雾中幻成山河。当他老了，没力气了，加上饮酒过度，御女无数，终于失去了幻术”。</p>
<p>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</p>
<p>“这人后来进政治局当了候补委员，特长是在大会上打瞌睡，但任何一个新闻记者的镜头，都拍不下来”。她回答，然后不再说话，只把圆润的指甲轻轻磕打我那东西的眼。</p>
<p>那天，在乐山大佛的耳朵里，我捂住她潮吹时惊声尖叫的嘴，生怕把大佛震聋了，然后说：</p>
<p>“历史歧视无所不在，而且理直气壮。就像射手榜上充溢的是那些进了N次洞的球员的名字，而不是那些一球未进者，历史记录中充溢的，也是那些运气足够好，因此进过洞的人的名字。不论成功或失败，他们起码要进过洞，才能步入史书。但是数十亿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进洞。他们被遗忘，被忽略，被当成宏大历史叙事中的废旧螺丝钉。这很正常，一部精准的历史必须是一部能够遗忘的历史，否则就是大杂烩。每个时代所牺牲的都是大多数人，对应的史书也不例外。一部二十四史，只是帝王将相的家谱，这恰好符合二十四史的天性。如果不是这样，史官们干得就不够好。</p>
<p>章学诚曾有过奇怪的想法，试图通过方志建立地方上那些一球未进者的历史。他的尝试是在各个部门建立实时档案，并且备份。这种尝试注定是史学上的乌托邦，如果真这么干，只要一个月就可以把整个行政机关压垮。</p>
<p>美国的福特，在底特律巨资建立‘绿野村’，广搜博取三百年来美国社会、百姓生活的史料、史物，要使匹夫匹妇之事迹，永存天地。结果，只为麻木不仁的游客多了一个转耍的去所。</p>
<p>章学诚和福特不明白，历史要做的是遗忘我们，而我们要做的是遗忘历史。两不相欠”。</p>
<p>“我们也会相互遗忘，对不对？”她说：“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要讲第三个幻术师的故事。东汉时，曾有暴风从西方起，幻术师樊英告诉人说，成都起大火了，于是含水向西边漱吐。数日后有客从成都来，说，那天成都的琴台起好大的火，火苗直窜20人的身长那么高，却忽有黑云从东边来，跟着就是滂沱大雨，火遂得灭”。</p>
<p>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</p>
<p>“这人后来当了乐山消防大队的队长。全世界最性感的就是消防队员，还有你”，她回答，之后轻轻地对着我耳朵吹气，以邀请我的胡子跟她的阴毛耳鬓厮磨。</p>
<p>那天，在五通桥的浮桥小舟内，随着波心的微微荡漾，我们让高潮慢慢退去。等她快要睡着的时候，我低声把她唤醒：</p>
<p>“不少历史学家声称，过去的记录是为了赐予现在恩惠。我并不相信。尽管无数社论都喜欢在一开头就扯什么“以史为鉴”。历史不是镜子，反射不了任何东西，它只是一个盒子，里面藏着无数故事，无数陷阱。乏味或精彩的故事，美妙或恶毒的陷阱。</p>
<p>从来就没有什么历史因果律。司马犬子的口吃不是写出《上林》、《子虚》的生理原因；辛幼安的好色如命也不是赋得《摸鱼儿.更能消几番风雨》的心理缘由。克列奥佩特拉鼻子的形状，不足以改变埃及国史；让亚历山大帝送命的猴子的那一咬，也无法使25万人丧生。</p>
<p>所谓因果律，相当naive。如果它当真存在，为什么那些老实本分的矿工会被活埋？为什么中央委员没有集体猝死？为什么冰雪终于遮断穷人回家的路？为什么邪恶的纨绔子弟可以漫步云端？为什么那个忠厚老实的母亲要死于癌症？为什么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却被奸杀？</p>
<p>一句话，作为历史的存在没有理由，也没有结果，更没有必要。作为当下的存在，将是未来的历史，同样没有理由，也没有结果，更没有必要。</p>
<p>托洛茨基说：人们能够预测一场革命或一场战争，但无法预测一次秋季猎鸭旅行的后果。这话对了一多半，但仍有不足。人们从来没有成功预测什么，如果不幸言中，也只是掷色子掷出3个1而已。</p>
<p>热心关注党的朋友曾发现这么一个因果律：大会之后，必有大灾。1997年15大，1998年特大洪水；2002年16大，2003年非典；2007年17大，2008年南方雪灾。这就是掷色子掷出的3个1”。</p>
<p>“当你肿起来的时候，只有两个0一个1”，她说：“现在该我讲述第四个幻术师的故事了。建安间，上虞有个叫孙奴的，会多种幻术。最拿手的是用铁锤打病人脑壳，打得血流如瀑，只吹口气，血就不流了，再悄悄对病人的衣服说几句话，创口立敛。第二天，病人原来的病也霍然而愈”。</p>
<p>“后来呢？”我问：“你总是喜欢我土头土脑地问‘后来呢’，为什么？”</p>
<p>“这人后来在各地流窜，推销归元健脑丸，现在是全国保健协会的副会长。我喜欢你问‘后来呢’，是因为讲故事的人如果没有听者的问话，就会失去讲述的兴趣”。她回答，一边转过身去，翘起连维纳斯都要嫉妒的浑圆臀部，假装是一匹发情的母马。我也只好假装是一匹精力旺盛的种马，挺着匕首样的凶器靠过去。</p>
<p>那天，在切尔曼.毛的停尸房，我们光着身子越过卫兵们，大摇大摆地往外走。他们有的还沉浸在我转移的红砖拍头的晕眩中，有的则沉浸在她转移的父母双亡的伤心中不能自拔。等到再闻不到福尔马林的气味，我说：</p>
<p>“阿克顿在《剑桥近代史》中声称：‘历史是一种关于进步的科学’。他拥有大好才华，读过那么多书，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，真怀疑他的脑袋被手榴弹炸过。以前我说过，一切历史都是个人史。从这点出发，我对阿克顿的说法深表遗憾。维特根斯坦在其《哲学研究》引言中说：‘一切进步都没有它们看起来那么重要’。我还想再走远一点，‘一切进步都是幻觉’。</p>
<p>对我个人而言，我的历史就是一部退步史。在子宫里的历史，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，此后不断走向衰退——白银、青铜、黑铁，最终没入虚无。关于我的眼神的历史可以证明上述结论，它从狂热的清澈，渐渐浑浊，慢慢枯槁，先被眼泪污染，再为势利击中，最终沦为麻木不仁的祭品。</p>
<p>不但我个人的历史在退步，我并且感觉不到所处时代的进步。我是如此主观，令人生厌的主观。伟大的宫廷弄臣歌德曾指出：‘当时代处于衰落时，一切倾向都是主观的；另一方面，当事物正在成熟以待新时代时，一切倾向都是主观的’。</p>
<p>我觉得这句话比狄更斯在《双城记》里的题记略微不讨厌一点。但是我仍然讨厌二者，他们都沾染了油滑的辩证法的气息。辩证法是史上最猥琐的诡辩术，看上去滴水不漏，但其实什么都没说。</p>
<p>我也用辩证法搞过妞。关于爱情，我是这么忽悠那妞的：‘一方面，我对你充满纯情，把你看作不可玷污的圣女。跟您上床？我想都没想过，那如同对圣母的亵渎；另一方面，我对你充满激情，把你看作肉欲横流的盘丝洞。圣母也必然有过性交，所谓马房神话只是教义草创者们为历史涂脂抹粉。耶稣不是草履虫，他妈不会无性繁殖’。</p>
<p>看，多牛逼啊！辩证法！‘一方面……另一方面’，完美的句式，无懈可击的逻辑推断。</p>
<p>可惜我没搞到那妞，因为我把她说晕了，说吐了都。后来我就对辩证法深恶痛绝，把它当成仅次于政府的二号敌人。</p>
<p>我也相当厌恶计量史学。一切想把史学打扮成科学的尝试都很可怜。萧公权说，计量史学很像‘三点泳装’，所显示的东西固然可观，但其遮蔽的才是至要。这话如出我口，可惜被他先说了。</p>
<p>我还相当厌恶古文写的历史。17、8岁的时候，我以为历史只藏在古文中间。真是很傻很天真。真正伟大的历史就藏在近现代。你看，几乎所有最伟大史书，对作者而言，都是近代史。前四史（《史记》是个例外，但近现代的成分也相当大），希罗多德的《历史》，修昔底德的《伯岛战史》，都是作者所在时代的近现代史。事实上，近现代史才是有才华者最应该献身的领域。道理很简单，你对你父亲的感情，肯定会远大于你的十八代祖宗，而你对你父亲的了解，也肯定会远大于你的十八代祖宗。那么，为什么你不写你父亲，要写你十八代祖宗？”。</p>
<p>“你讨厌的东西太多了，只要不讨厌我将要讲述的第五个幻术师的故事就行了。”她说：“晋永嘉中，有天竺胡人渡江南来，能演断舌复续之术。先把舌头吐出来给宾客看，很长很犀利，就像陈冠希，然后用刀割断舌头，放在小铜鼎里，传以示人。又张开嘴巴，里面只有半条鲜血淋漓的舌头。过一会儿，这位幻术师把断舌放回嘴里，嚼口香糖一样嚼几分钟。再张开嘴，舌头回归原状，半点血污都没有”。</p>
<p>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</p>
<p>“这人后来在国安总局门口开了个诊所，生意相当兴隆”，她温柔地说：“那么，我们的后来呢？”后来，我们就在温柔夜色中抱着，静静地过了一夜，什么也没再说，没再做。宁静是上帝给我们最好的礼物，或许也是最后的礼物。</p>
<p>那天，第一次去她的家，在她的床上，我吻了她，她很惊讶。之前我们从未接过吻。据说接吻很不卫生，所以我们一般都选择口交。如此接近她的眼睛，竟然从里面看见一些我从未看见的东西，迷迷糊糊中，我说：</p>
<p>“历史学家的职责不是做一个肉嘟嘟的记录天使，而是一个偷偷处人极刑的戴假发的法官。18世纪法国的《百科全书》，在字母A打头的那卷，有篇关于食人的文章。其中有相当重口味的描写：如何生火、往罐子里添水和吃人。文章的末尾含蓄地提了一句：参见圣餐。而在字母E打头的那卷，圣餐的条目下，只有相当正统的天主教关于领受圣餐仪式的说明。但在文章末尾，同样含蓄地提了一句：参见食人。这真是美妙的互文，而布莱德雷所谓批判历史的前提假设亦油然而生。</p>
<p>但有些前提假设令人发指，比如修四库的史官。南宋有部书叫《攻媿集》，其中有不少碑传、墓志，算其时一手史料。现在流传最广的是《四库全书》本，但这个本子将原书中凡是女子改嫁的内容，都删节成‘从一而终’。办法是将先后两个（或以上）丈夫比较，谁的官大她就算谁的妻子，另外的丈夫则涂去不记。妈逼的，这实在不讲道理。</p>
<p>而另一些不了解前提假设的历史学家，则在抱怨当前历史学的碎片化。我不这样认为。破碎就是历史的宿命。历史学还没有成为一门具备范式的学科。换言之，历史学就像是波义耳前的化学或者欧几里德之前的数学。历史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缔造统一疆域的秦始皇。这意味着它也许将永远维持在一个先秦阶段，正如牛顿之前的物理学阶段。</p>
<p>正因为历史学尚未具备统一的范式，全世界的人都有资格当历史学家。布衣皆可为将相，何况当历史学家。业余的甚至比专业的更有资格，因为前者在历史学中走得更远，更蛮横，从而更有力量”。</p>
<p>“你吻我的时候，比干我更有力量”，她说：“让我讲出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幻术师的故事吧。晋代幻术师郭璞暗恋朋友的艳丽女婢，没有办法与之私通，就取小豆三斗，绕朋友的房子乱撒。早晨，朋友见到几千个尺把长的红衣人围着其家，有节奏地齐声高呼，给我美人，其余免谈！走近一看，几千红衣人却消失不见。朋友鬼冒火，也没办法。不用问我‘后来呢’了。郭璞后来做了林志玲的经纪人，如今又新签了侯佩岑”。</p>
<p>这时候，她的眼里闪烁着死亡的神采，我不能压抑去亲吻她的冲动。这时候，我心里泛起一点伤感，不多不少，恰好能让她转移的分量：</p>
<p>“我曾见到你，当你还保有童贞之时。我曾见到你，当我吻你之时。我曾见到你，当你在骨灰盒里呻吟之时。我看到那时，那时，你必仰起脸来，任阳光考究你的脸庞，毫无瑕疵；你也必坚忍如磐石，无所畏惧；你也必忘记你的苦楚，就是想起也如同流过的水一样。我爱你，我曾爱你，我将爱你”。</p>
<p>那些美好的话我们已经说完，那些美好的事我们也已经做完。现在，该来的事情就要来了。那就来吧。</p>
<p>一瞬间我感到了千百人的伤心，有些尖锐刺痛，有些绵长悠久，有些要死要活，有些麻木不仁，有些像耗子咬墙角一样咬着我的腰眼，有些则像狼狗啃骨头一样啃着我的肝胆……一瞬间我看到了千百人的一辈子，感到他们所感到过的所有伤心。千百种伤心凝结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刀，从顶上一直插到脚踝，无可逆回，不能转移。</p>
<p>一瞬间千百人的伤口落到她的身体上，刀劈开头颅，铁锤猛击后脑，匕首刺穿咽喉，钢针没入心脏……一瞬间她经历了千百人的一辈子，受到他们所受过的所有伤害，千百道伤口如山岭河流贯穿大地一样贯穿了她的身体，无可逆回，不能转移。</p>
<p>我们就在这一瞬间成为历史，而所有的历史，也猝死在这一瞬间。没有开始，没有结束。只有这死掉的一瞬，成为指向零度的无尽循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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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美人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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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Tue, 27 Dec 2011 15:10:33 +0000</pubDat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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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		<category><![CDATA[人间史话]]></category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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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副官宋式发，年纪青青的死去时，留给他那妻子的，只是一个寡妇的名分，同一个未满周岁的小雏。这寡妇年龄既还只有二十岁，像貌又复窈窕宜人，自然容易引起年轻男子的注意。谁都希望关照这个未亡人，谁都愿意继续那个副官的义务和权利。因为许多人皆盼望挨近这个美貌妇人身边，想把这标致人儿随了副官埋葬在土中的心，用柔情从土中掏出，使尽了各种不同方法，一切还是枉然徒劳。愚蠢的诚实，聪明的狡猾，全动不了这个标致人儿的心。 她一见到这些齐集门前献媚发痴的人，总不大瞧得上眼，觉得又好笑又难受。以为男子全那么不济事，一见美貌红颜，就天生只想下跪。又以为男子中最好的一个已经死去了，自己的爱情，就也跟着死去了。 过了两年。 这未亡人还依然在月光下如仙，在日光下如神，使见到她的人目眩神迷，心惊骨战。 爱她的人还依然极多，她也依然同从前一样，贞静沉默的在各种阿谀各种奉承中打发日子。 她自己以为她的心死了，她的心早已随同丈夫埋葬在土中去了。她自己不掏出来，别人是没有这分本领把它掏得出来的。 到后来，一些从前曾经用情欲的眼睛张望过这个妇人的，因爱生敬皆慢慢的离远了。 为她唱歌的，声音皆慢慢的喑哑了。为她作诗的，早把这些诗篇抄给另外一个女子去了。 有一天，从别处来了一个弹筝人，常常扛了他那件古怪乐器，从这未亡人住处门前走过。那乐器上十三根铜弦，拨动时，每一条铜弦皆仿佛是一张发抖的嘴唇，轻轻的，甜蜜的靠近那个年轻妇人的心胸。听到这种声音时，她便不能再作其他什么事情，只把一双曾经为若干诗人嘴唇梦里游踪所至的纤美手掌，扶着那个白白的温润额头。一听到筝声，她的心就跳跃不止。 她爱了那个声音。 当她明白那声音是从一只粗糙的手抓出时，她爱了那只粗糙的手。当她明白那只粗糙的手是一个独眼，麻脸，跛足的人肢体一部分时，她爱了那个四肢五官残缺了的废人。她承认自己的心已被那个残废人的筝声从土中掏出来了。她喜欢听那筝声。久而久之，每天若不听听那筝声，简直就不能过日子了。 那弹筝人住处在一个公共井水边，她因此每天早晚必借故携了小孩来井边打水。她又不同他说什么。他也从不想到这个美丽妇人会如此丧魂失魄的在秘密中爱他。 如此过了很多日子。 有一天她又带了水瓶同小孩子来取水，一面取水，一面听那弹筝人的新曲。那曲子实在太动人了。当她把长绳络结在瓶颈上时，所络着的不是水瓶颈头，竟是那小雏的颈项。 她一面为那筝声发痴，一面把自己小孩放下深井里去，浸入水中，待提起时，小孩子早已为水淹死了。 附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时，大家跑来观看，却不明白为什么这妇人会把自己亲生小孩杀死。或以为鬼神作祟，或以为死去的副官十分寂寞，就把儿子接回地下去，假手自己母亲作出这事。又或以为那副官死后，因明白妇人过于美貌年轻，孀居独处，十分可怜，故促之把小孩子弄死，对旧人无所系恋，便可以任意改嫁。谈论纷纭，莫衷一是，却无一人想象得出这事真正原因。 那时弹筝人已不弹筝了，抱了他那神秘乐器，欹立在一株青桐树下。有人问他对于这希奇事情的意见：“先生，一个女人像貌如此善良，为人如此贞静，会做出这种希奇古怪事情，你说，这是怎么的？”那弹筝人说： “我以为这女人一定是爱了一个男子。世界上既常有因受女人美丽诱惑而发昏的男子，也就应当有相同的女人。她必为一个魔鬼男子先骗去了灵魂，现在的行为，正是想把身体也交给这魔鬼的！”“这魔鬼属于哪一类人？”那弹筝人听到这样愚蠢的询问，有点生气了，斜睨了面前的人一眼，就闭了他那只独眼说道：“你难道以为女子会爱一个象我这种样子的男子么？”那人看看话不投机，说来无趣，便走开了。至于这弹筝人，当然是料不到妇人会为他发痴的。 到了晚上，弹筝人正独自一人闭着独眼在月下弹筝，妇人就披了一件寝衣走去找他。 见到他时，同一堆絮一样，倒在他的身边。弹筝人听到这种声音，吃了一惊，睁开独眼，就看到一堆白色丝质物，一个美丽的头颅，一簇长长的黑发。弹筝人赶忙把这个晕了的人抱进屋中竹床上，借月光细细端详一下面目，原来这个女子就是日里溺死婴儿的妇人。再想敞开妇人那件衣服，让呼吸方便一点时，稍稍把那衣服一拉，就明白这妇人原来是一个光光的身体，除了寝衣什么也没着身！ 那弹筝人吓呆了，不知如何是好。 妇人等不及弹筝人逃走，就霍然坐起，把寝衣卸下，伸出两只白白的臂膊抱定那弹筝人颈项了。 她告给了他一切秘密，她让他在月光下明白她如何美丽。 但那弹筝的丑八怪，想起日里溺毙的婴孩，以为这是魔鬼的行为。因为害怕，终于弃却了女人同那件乐器，远远的逃走了。而她后来却缢死在那间小屋里。]]></description>
			<content:encoded><![CDATA[<p>副官宋式发，年纪青青的死去时，留给他那妻子的，只是一个寡妇的名分，同一个未满周岁的小雏。这寡妇年龄既还只有二十岁，像貌又复窈窕宜人，自然容易引起年轻男子的注意。谁都希望关照这个未亡人，谁都愿意继续那个副官的义务和权利。因为许多人皆盼望挨近这个美貌妇人身边，想把这标致人儿随了副官埋葬在土中的心，用柔情从土中掏出，使尽了各种不同方法，一切还是枉然徒劳。愚蠢的诚实，聪明的狡猾，全动不了这个标致人儿的心。</p>
<p>她一见到这些齐集门前献媚发痴的人，总不大瞧得上眼，觉得又好笑又难受。以为男子全那么不济事，一见美貌红颜，就天生只想下跪。又以为男子中最好的一个已经死去了，自己的爱情，就也跟着死去了。</p>
<p>过了两年。</p>
<p>这未亡人还依然在月光下如仙，在日光下如神，使见到她的人目眩神迷，心惊骨战。</p>
<p>爱她的人还依然极多，她也依然同从前一样，贞静沉默的在各种阿谀各种奉承中打发日子。</p>
<p>她自己以为她的心死了，她的心早已随同丈夫埋葬在土中去了。她自己不掏出来，别人是没有这分本领把它掏得出来的。</p>
<p>到后来，一些从前曾经用情欲的眼睛张望过这个妇人的，因爱生敬皆慢慢的离远了。</p>
<p>为她唱歌的，声音皆慢慢的喑哑了。为她作诗的，早把这些诗篇抄给另外一个女子去了。</p>
<p>有一天，从别处来了一个弹筝人，常常扛了他那件古怪乐器，从这未亡人住处门前走过。那乐器上十三根铜弦，拨动时，每一条铜弦皆仿佛是一张发抖的嘴唇，轻轻的，甜蜜的靠近那个年轻妇人的心胸。听到这种声音时，她便不能再作其他什么事情，只把一双曾经为若干诗人嘴唇梦里游踪所至的纤美手掌，扶着那个白白的温润额头。一听到筝声，她的心就跳跃不止。</p>
<p>她爱了那个声音。</p>
<p>当她明白那声音是从一只粗糙的手抓出时，她爱了那只粗糙的手。当她明白那只粗糙的手是一个独眼，麻脸，跛足的人肢体一部分时，她爱了那个四肢五官残缺了的废人。她承认自己的心已被那个残废人的筝声从土中掏出来了。她喜欢听那筝声。久而久之，每天若不听听那筝声，简直就不能过日子了。</p>
<p>那弹筝人住处在一个公共井水边，她因此每天早晚必借故携了小孩来井边打水。她又不同他说什么。他也从不想到这个美丽妇人会如此丧魂失魄的在秘密中爱他。</p>
<p>如此过了很多日子。</p>
<p>有一天她又带了水瓶同小孩子来取水，一面取水，一面听那弹筝人的新曲。那曲子实在太动人了。当她把长绳络结在瓶颈上时，所络着的不是水瓶颈头，竟是那小雏的颈项。</p>
<p>她一面为那筝声发痴，一面把自己小孩放下深井里去，浸入水中，待提起时，小孩子早已为水淹死了。</p>
<p>附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时，大家跑来观看，却不明白为什么这妇人会把自己亲生小孩杀死。或以为鬼神作祟，或以为死去的副官十分寂寞，就把儿子接回地下去，假手自己母亲作出这事。又或以为那副官死后，因明白妇人过于美貌年轻，孀居独处，十分可怜，故促之把小孩子弄死，对旧人无所系恋，便可以任意改嫁。谈论纷纭，莫衷一是，却无一人想象得出这事真正原因。</p>
<p>那时弹筝人已不弹筝了，抱了他那神秘乐器，欹立在一株青桐树下。有人问他对于这希奇事情的意见：“先生，一个女人像貌如此善良，为人如此贞静，会做出这种希奇古怪事情，你说，这是怎么的？”那弹筝人说：</p>
<p>“我以为这女人一定是爱了一个男子。世界上既常有因受女人美丽诱惑而发昏的男子，也就应当有相同的女人。她必为一个魔鬼男子先骗去了灵魂，现在的行为，正是想把身体也交给这魔鬼的！”“这魔鬼属于哪一类人？”那弹筝人听到这样愚蠢的询问，有点生气了，斜睨了面前的人一眼，就闭了他那只独眼说道：“你难道以为女子会爱一个象我这种样子的男子么？”那人看看话不投机，说来无趣，便走开了。至于这弹筝人，当然是料不到妇人会为他发痴的。</p>
<p>到了晚上，弹筝人正独自一人闭着独眼在月下弹筝，妇人就披了一件寝衣走去找他。</p>
<p>见到他时，同一堆絮一样，倒在他的身边。弹筝人听到这种声音，吃了一惊，睁开独眼，就看到一堆白色丝质物，一个美丽的头颅，一簇长长的黑发。弹筝人赶忙把这个晕了的人抱进屋中竹床上，借月光细细端详一下面目，原来这个女子就是日里溺死婴儿的妇人。再想敞开妇人那件衣服，让呼吸方便一点时，稍稍把那衣服一拉，就明白这妇人原来是一个光光的身体，除了寝衣什么也没着身！</p>
<p>那弹筝人吓呆了，不知如何是好。</p>
<p>妇人等不及弹筝人逃走，就霍然坐起，把寝衣卸下，伸出两只白白的臂膊抱定那弹筝人颈项了。</p>
<p>她告给了他一切秘密，她让他在月光下明白她如何美丽。</p>
<p>但那弹筝的丑八怪，想起日里溺毙的婴孩，以为这是魔鬼的行为。因为害怕，终于弃却了女人同那件乐器，远远的逃走了。而她后来却缢死在那间小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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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title>人类，你好！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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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pubDate>Thu, 22 Dec 2011 01:12:19 +0000</pubDat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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		<description><![CDATA[人类的理解力是如此有限，总有一些神秘的东西是超越人类的理解而存在的。]]></descriptio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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