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春天裡][腰斩哪吒][叶三]
作者:admin 日期:2010-07-30
春天裡
-----叶三
春天裡，空氣中充滿非禮的味道。
“春天裡”如果是個裡弄的名字，應該安放在城市深處菜市場盡頭。踩著魚鱗雞血踏進去，遇到一樹閒花開著，然後一個中年胖男人走出家門，把洗腳水潑在地上，吸吸鼻子說：哦，春天了啊。
如果成為一篇小說的開頭，“春天裡”後面應該接上：院子裡連翹嫩黃，空入禪師問道：光在何處？二十歲的沙彌慧悟指著月亮。一道白刃劃過虛空，半截手指落在地上，空入禪師冷冷地說，月本無光，何來所指。
三天後，傳來慧悟攜帶民女私奔的消息，空入研墨半升，鋪紙寫下：禪。
作為時間狀語的“春天裡”，為整個句子引入胡說八道的氣質。春天裡讀書名，《我宛如A片的人生》──此書當真存在，在香港某書店朋友的新作旁邊。我的手路過朋友新作的封面，感慨萬千。我想所有人生無不宛如A片，由漫長的前戲和同樣漫長的回味構成。而小巷裡走出的中年胖男人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五陵白馬快樂男生，肉掌一揮，往事不要再提；而慧悟可能在某個夜晚抬頭看天，徹悟，毅然創立邪教。然則在脫下最後一件內衣之前，一切都是指向月亮的手指。作為各自的剪輯師，我們玩一些蒙太奇技巧，使得人生以體面的品相出現，但廢棄的膠片在腳邊睥睨我們，被閹割的才是戲肉、文眼、論點。沒有辦法，我們就是如此言不由衷，不如此，何以在短暫的春天之後安然度過宛如默片的夏秋冬。
這是春天裡的哲學思辨。
“春日游，杏花吹滿頭。西北望，彎弓射大雕。”春天裡真正該做的事情是談一個好戀愛。真正的好戀愛是這樣的：初见钟情，小小试探，一拍即合，疯狂展开，燃烧殆尽，作鳥獸散。而目前市面上常見的，則是現代化的一類：宛如做復雜項目，斤斤計較，步步為營。墊資贖買，收支損益。需要新科技、高等數學和先進企業管理經驗為輔。這樣的愛情有如開手動檔車，四肢繁忙，完全淪為另一類人際關系。能從中得到樂趣的，無不是精力充沛的入世聰明人。翻開雜志，所有的專欄作者都在教你，如何挑選合格的愛人，展開一段安全的愛情──星座、血型、牙齒排列和腳掌形狀，職業、收入、家庭背景和飲食習慣，無不考慮在內。天時地利人和，待得機關算盡，蘇小小持牙牌唱起“月亮代表我的心”，閣樓上的情人早已走出衣櫃，走向神壇，路上行人見了肅然起敬，唱個諾稱呼道：師太。
春天裡這樣談戀愛，怎麼對得起春天。孔子說“有教無類”，袁崇煥說“丟你娘，上”。某保險公司在門口扯開字幕“24小時服務，夜間投保請按鈴。”這，就是良好的戀愛態度。某詩人描寫貴婦與一只鳥洋洋灑灑的戀愛，那是……隱喻。總之，分析沒用，判斷更沒用。跟著智慧走，不如跟著直覺走；跟著頭腦走，不如跟著肉體走。妙齡女青年登錄“世紀佳緣”，上帝都會發笑。千萬不要相信自己的智商，聽從體內深處的無妄之聲，它說對的，那就是對的。即使錯了也可以不承認──在這一場如A片般的人生裡要把核心演好，最重要是入戲三分，鐵杵成真。
一個好戀愛的唯一標准是：不給人留下心理陰影。陽光燦爛，正好逼視自己的欲望，也逼視他人的欲望，當長安街上廢紙一樣的玉蘭花漸次開放，散發出暖烘烘的香氣，春天裡的戀人們不必瞇起眼睛。逃學，蹺班，去草地上牽手走動，或者接吻，交換口水，不管不顧，無法無天。就像青春的光忽然借屍還魂，回光返照，照耀以後許許多多年月，在春天裡。
腰斩哪吒
------叶三
张爱玲写少年潘汝良在细雨中的电车上抬起头来，看到车窗外广告牌上偌大的三个字：“自由魂”，“以后就一直发着愣”。五六岁间我第一次看国产动画片《哪吒闹海》，到水淹陈塘关那一节，哪吒在暴风雨里横剑自刎，剔骨还肉给父母，白衣飘飘地说“爹爹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，我不连累你”──我在此处也如潘汝良一般的五雷轰顶，无法自持。
哪吒哪吒，我为尔怔忡至今。 三十岁那年我写下这样的诗句：“无国无家/无君无父/我酸楚地大逆不道”，自以为懵懂狂放。实则情绪依然是学龄前的，非在诗中不敢对外人道。
我从幼时记忆里收获的偶像，一是猴哥悟空，二是少年哪吒。
对猴哥的崇拜始于他从石头缝中蹦出来，终于他带上金箍变成御弟的城管──自那之后猴哥就不牛逼了，经常打不过散碎妖精，需要找对方的上级领导反映情况。善哉，紧箍咒问世，齐天大圣殆矣。此后的《西游记》可以跟《三国演义》混着读，悟空不过是个法术玄乎点，会飞的，长毛的诸葛亮，为一点知遇之恩什么都搭上了。这真让人不自在。
轮到哪吒，则是在我多年来的念念不忘中不断被颠覆。儿时的动画片里哪吒打杀龙宫三太子，是因为它要吃童男童女，哪吒为民除害，乃是陈塘关的小雷锋。《封神演义》里却只写哪吒去九湾河，用混天绫蘸水洗澡，“摆一摆江河晃动，摇一摇乾坤震撼”，如是惊动龙宫，乃至毙了夜叉李良，宰了三太子，痛殴了龙王。这简直是古惑仔之只手遮天嘛，小流寇单挑老大哥，在陈浩南之前便满足了我对青春残酷的所有向往。而后又写，哪吒随手拿起乾坤弓和震天箭一射，“无意里”杀死了碧云童子，就此犯下滥杀无辜的天条。而对前来算帐诸人“厉声叫曰”：“一人行事一人当…… 我今日剖腹剔肠，剜骨肉还於父母，不累双亲，你们意下如何？”──不仅别人的命不是命，自己的命也不是命，天地之间无可神圣者，无可审判者，无可执法者。我读到这里满心全是痛快，只想找笔如李卓吾般批注：佛；只想认他是古往今来第一朋克，只想为之拜服在地，六体不勤终身。
而后的情节则渐渐与猴哥殊途同归。哪吒的师傅太乙真人前来给他复活，又给了他爹一个铁塔──佛洛依德说这是鸡鸡的象征──成功收编。想起《大闹天宫》动画里，三头六臂的哪吒作为玉帝亲兵去跟齐天大圣打，且败了，真要振臂高呼：不要不要不要。
腰斩哪吒，既然猴哥必须成佛。当水帘洞干涸，就让哪吒死于爹娘脚下，仇敌的眼前，万千苍生的上面。血溺莲花，拒绝招安。正如《青少年哪吒》里小康无缘无故地打碎玻璃窗，看见自己的血流出来，又或者在堵车的二环路上听到稚嫩的八零后声音唱“看我举银枪在手，要在这混沌世界大开杀戒”。
我所有野蛮邪恶的本质呈现与此，沸腾与此，那是不死的梦想，直至我跟这世界的争辩被这样的意淫终结：生为无性别的孤儿，死于青春，写一本关于荒山的书。
──腰斩哪吒，是我骗自己到文字中恣意妄为的唯一方式，那里就该暴雨如注，山鬼高唱：自由魂。半路被腰斩的哪吒实现了我真正想要实现的一切。
